1972年,张援朝去瞧生病的干妹子陈春玲,姑娘脸一红,说只要他肯娶,这病就好了。
老张傻了眼,陈家待他恩重如山,可他爹一句话把他砸醒:“娶了她,你这辈子就别想回北京了!”
张援朝是一九五二年生人,地道北京南城胡同人,从小挨打,骨子里继承了他爹的现实,又沾了点街头的仗义。
一九六九年,上山下乡,十七岁的张援朝没得选。
绿皮火车开了三天三夜。终点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六师。
下车就是零下三十度的白毛风。
下乡头一个月,张援朝就倒下了。急性肺炎并发高烧。
连队缺医少药。卫生员来看了一眼,让准备卷铺盖丢后山。
是当地屯子的陈老汉,硬生生把他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
他把张援朝背回自家土炕。家里仅剩的半袋细粮,全熬了糊糊。
陈老汉有个独生闺女,叫陈春玲。那年刚满十六。
陈春玲没去上工。日夜守在炕头,端屎端尿,用温水给张援朝擦身。
硬是靠着土方子和小米粥,半个月后,张援朝睁开了眼。
命保住了。张援朝跪在土地上,给陈老汉磕了三个响头。
“大叔,以后您就是我亲爹。春玲就是我亲妹子。”
打那以后,张援朝成了陈家半个儿子。有什么好东西都往陈家送。
一九七一年底,风向变了。老残病退、顶职接班的机会来了,老张头从北京寄来密信。告诉他厂里有个内招名额,正在走门路。
信里千叮咛万嘱咐:“咬死别惹事,别找当地对象。否则根就扎那了。”
张援朝把信烧了。干活更卖力,对谁都笑脸相迎。
偏偏这时候,出事了。陈春玲病了。
连着咳血。县医院查出来,是严重的肺结核。
陈家底子薄,为了给春玲治病,家里那头下蛋的老母鸡都杀了。
张援朝咬着牙,把攒了三年的津贴全拿了出来,买了两罐麦乳精,他提着麦乳精,推开了陈家的柴门。
炕上的陈春玲瘦脱了相。看见张援朝,原本灰暗的眼睛突然亮了。
她拉着张援朝的手,脸一红:“援朝哥,你娶了我,我这病兴许就好了。”
张援朝浑身一僵。手里的搪瓷缸子险些砸在地上。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兵团有死规定,知青和当地人结婚,户口就地冻结。
这意味着,只要点个头,他这辈子就是东北农民。回北京的名额彻底作废。
张援朝抽回了手。结巴着说:“妹子,你别说胡话。好好养病。”
他没敢看陈春玲的眼睛,撩开门帘,落荒而逃。
连夜,张援朝跑到公社邮电所。给北京拍了一封加急电报。
电报只有七个字:“春玲重病,欲嫁我。”
三天后,老张头的回电拍在了张援朝脸上。
“娶了她,你这辈子就别想回北京了!名额已定,速办病退。”
张援朝在连队外的白桦林里,蹲了一夜。抽干了两盒大前门。
一面是救命的恩情。没有陈家,他三年前就死在冰天雪地里了。
一面是锦绣的前途。北京的户口,机床厂的铁饭碗,体面的生活。
他爹教给他的现实主义,在血液里疯狂叫嚣。
恩情再重,能当饭吃吗?能换来回城的火车票吗?
天亮时,张援朝把烟头死死摁进雪地里。他做出了决定。
他拿着老张头托人搞来的“严重胃溃疡”诊断证明,敲开了指导员的门。
连队指导员是个老军垦。抽着旱烟,盯着张援朝看了半晌。
“你要病退回城?陈老汉家那丫头咋办?屯子里都传你要娶她。”
“指导员,那是谣传。我一直拿她当亲妹妹。现在我病重,必须回京治疗。”
指导员冷笑一声。把公章砸在审批表上:“滚吧。别再回来了。”
一九七三年初冬。张援朝收拾了行李。没去陈家道别。
他搭上运木材的卡车,直接去了火车站。
汽笛长鸣,绿皮火车缓缓开动。张援朝看着窗外,没流一滴眼泪。
回京后,张援朝顺利顶替进厂。凭着机灵和狠劲,三年提了干。
他娶了厂长下乡回来的侄女。
赶上改革开放,他第一批下海倒腾钢材。成了京城有名的张老板。
别墅买在顺义,轿车换了三辆。饭局上谈笑风生,人人都夸他仗义。
可他有个怪癖。从不吃东北菜。听见人说东北话,立马拉下脸。
圈里人都知道,东北是张老板的禁区。谁提谁得罪人。
二零零二年,张援朝五十岁生日。大摆筵席。
喝多了酒,他突然遣散众人。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第二天,他派了个得力手下,带着二十万现金去了黑龙江。
半个月后,手下回来了。钱原封不动带了回来。
手下交给他一个生锈的空麦乳精罐子。
“张总,打听清楚了。陈家绝户了。”
张援朝夹着雪茄的手猛地一抖。烟灰掉在昂贵的地毯上。
手下低着头汇报:“您走后不到两个月,陈春玲就病没了。”
“临死前,她谁都不见。就死死抱着这个空罐子。”
“陈老汉受不了打击,第二年冬天,喝醉了酒,冻死在雪地里。”
张援朝听完,一言不发。挥了挥手让手下出去。
书房门关上的瞬间。张援朝抄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狠狠砸向墙壁。
杯子碎了一地。张援朝跌坐在老板椅上,死死捂住了脸。
他以为用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能压住心底那个窟窿。
可到头来发现,那点可怜的良心,早在三十年前的大雪里,冻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