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赛考斯回到洛阳,大家才看清,这趟跨越万里的中国之行,对一个年近七旬、腿脚已经不太方便的老人意味着什么。现场有人喊“欢迎来到洛阳”,他马上笑着纠正:“是回到洛阳。”一句“回到”,比“来到”多了整整27年的感情。
可镜头拉远以后,也让人突然有些心酸。他的脚步很慢,每往前走一步都十分吃力,看起来已经不像腿在支撑身体,更像是他用整个身体拖着双腿往前挪。说话也慢悠悠的,嗓音带着沙哑。前几天的画面大多是近景,大家只看见他与殷玉珍拥抱、流泪,看见他对着五万多棵大树不停赞叹。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他为了回来一趟,付出了多大力气。
1999年,赛考斯通过教师交流项目来到洛阳任教。那时的他还年轻,一天晚上从电视里看到殷玉珍在毛乌素沙地种树。这个中国女人拿着铁锹,在风沙里一棵接一棵补种的画面,让一个远在河南的美国老师坐不住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四处联系机构,最终筹到5000美元交给殷玉珍,用来购买树苗。2000年,两个人在毛乌素沙地见过一面,随后失去联系。赛考斯回到美国继续教书,殷玉珍留在沙地继续种树。谁也没有想到,当年那5000美元买下的树苗,26年后会长成5万多棵大树,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绿色林海。
今年5月,殷玉珍站在树林里寻找赛考斯。全网接力找到他以后,她隔着屏幕邀请:“我在沙漠等着你。”8月23日,两位老人终于在鄂尔多斯机场拥抱在一起。一个等了26年,想让恩人看看树长大了;一个飞越大洋回来,想亲眼确认当年的善意没有被辜负。
离开毛乌素前,赛考斯与殷玉珍站在欢喜梁上俯瞰林场。他哭着说,自己很高兴能够回来,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甚至可能是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看到他如今走路的样子,大家才明白,这句话并不是离别时随口而出的感慨。
年轻时总觉得,想见的人以后还能见,想去的地方等有空再去。到了他这个年纪,远方已经不只隔着机票和航程,还隔着体力、健康以及越来越有限的时间。对年轻人来说,重走旧路是旅行;对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来说,更像是在给自己的一段人生补上结尾。所以他告别殷玉珍以后,还要回洛阳。
他要去看看26年前住过的小屋,见见曾经一起吃午饭的同事和教过的学生,再尝一口一直惦记的浆面条。那些地方看似普通,却保存着他生命中最难忘的一年。现在能再看一眼,就多记住一点;还能见到一个老朋友,就少留下一份遗憾。
好在时间带走了他的年轻和脚力,却没有带走当年种下的东西。那笔5000美元早已花完,五万多棵树却还在生长;当年的老师老了,听过他故事的学生还记得他;殷玉珍与他终究会再次告别,那段跨越国界的善意却已经被更多人接住。
人会离开,记忆也可能慢慢模糊,可一个人真心做过的好事,有时会比生命走得更远。如果你知道某个地方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你最想重走哪条路,又最想再见谁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