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飘来的饺子香
七月十五,中元节。
我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葱姜肉馅,还夹着一丝清甜,像是丝瓜。这味道,每年今天准时报到,比闹钟还准。
隔壁住着一对老夫妻,六十出头,男的姓周,女的姓王。平日里安安静静,不打麻将不跳广场舞,最大的动静就是周叔每周六上午拉二胡,断断续续的《二泉映月》,拉得不好,但王婶总在旁边鼓掌叫好。
我放下手机,鬼使神差走到门口,又觉得冒昧,正往回走,门开了。
王婶端着一个小碗,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闻着味儿了吧?就知道你会来。"
碗里躺着五六个饺子,皮薄得能看见内馅淡淡的绿。她递过来:"尝尝,丝瓜肉泥的,我老家那边的做法。七月十五必须包饺子,我们那叫'弯弯顺'。"
我咬了一口,鲜得眉毛差点飞起来。丝瓜的水嫩裹着肉香,在嘴里化开,完全不像寻常饺子那样油腻。
"王婶,您手艺也太好了。"
"那是我,你周叔调的馅。"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周叔正系着围裙擀皮,案板上摆着一排整整齐齐的饺子,大小一致,像士兵列队。"他就是面活儿好,馅料还得我来。"
我端着碗跟进去,周叔抬头冲我点点头,又低头继续擀。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擀皮,一个包,偶尔说一句"这个馅多了"或者"皮再薄点儿",话不多,但空气里全是默契。
"七月十五你们年年包?"我问。
王婶把一只饺子捏出花边,慢悠悠地说:"嗯,我奶奶在世的时候,这天的饺子一定她包。我老家人管饺子叫'弯弯顺',也管叫'水饭'。小时候不懂,大了才明白——七月半是鬼节,包饺子是给先人吃的,弯弯顺,盼着他们在那边也顺顺当当。"
"奶奶长寿吗?"
"活到八十七。"王婶捏完最后一个,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但她后半辈子,就一个人。我爷爷走得早,她拉扯大四个孩子,等孩子们都成了家,她就一个人守着老院子,每天扫扫院子,喂喂鸡,坐在门口纳鞋底。儿孙一趟一趟地回,但她绝大多数时候,就是一个人。"
她说着,看了周叔一眼。周叔正在把饺子下锅,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侧脸。
"我比我奶奶幸运,"王婶的声音很轻,"至少有人陪着包饺子。"
锅里的饺子翻滚起来,周叔用漏勺轻轻推了推,防止粘底。他忽然开口:"你王婶年轻时候脾气大着呢,动不动就跟我吵。有一回为买电视机的事,她半个月没跟我说话。"
王婶瞪他一眼:"你倒是记仇。"
"我不记仇,我记好。"周叔把饺子捞出来,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你跟我吵完,第二天该给我做饭还做饭,该给我泡茶还泡茶。我娘活着的时候说,找媳妇就得找这种——不记旧账。"
王婶耳朵根红了,端起盘子往桌上走,嘴里嘟囔:"就你能说。"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我自己的父母。他们吵了一辈子,到现在七十多了还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肯让一步。上个月回去,我爸为了我妈倒水没给他倒满,摔了杯子。两个人冷战到今天,谁也没给谁打过一个电话。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嘴里。丝瓜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我忽然想起王婶那句话——"待他好,就是待自己好。"
多简单的道理,可多少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临走的时候,王婶给我装了一饭盒饺子,说带回去给我老公尝尝。我接过来,热乎乎地烫着手心,像捧着一整碗没说完的道理。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吃饭了吗?"
"吃了。"她语气硬邦邦的。
"你别老跟我爸较劲了,给他打个电话呗。我爸那人……他就是嘴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听见她叹了口气,很轻很轻,像风吹过老院子的门帘:
"行吧。"
我挂了电话,捧着那盒饺子,慢慢往回走。
七月十五的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色是那种温吞吞的灰蓝。街上没什么人,中元节的晚上,大家都早早回家。我走得不快,因为饺子还烫着,得趁热给我家那位尝尝。
我忽然觉得,往后几十年,能跟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包饺子、拌几句嘴、再和好,大概就是顶好的日子了。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爸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
"吃了。"
我笑了。这个犟了一辈子的老头,终于肯低头了。也不知道我妈那通电话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今天晚上,他们至少能隔着电话,吃一顿各自碗里的饭。
隔壁王婶家传来周叔拉二胡的声音,今天拉的居然不是《二泉映月》,而是一首我听不出来的调子,欢快得很,像有人在踩着节拍包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