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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上的生死 神道碑与墓志铭,都刻在石头上,都埋进土里或立在风里,都替亡人说最

金石上的生死

神道碑与墓志铭,都刻在石头上,都埋进土里或立在风里,都替亡人说最后一句话。但它们的区别像生前与身后的区别:一个立在道旁,供活人看;一个埋于墓中,给鬼神读。

神道碑立在通往墓地的神道两侧,碑身高大,碑文称颂死者功业,行人驻足可览。墓志铭则埋于墓室之内,分“志”与“铭”两部分,志记生平,铭作韵语,墓门一闭,便与幽冥同寂。神道碑是写给阳间的文章,墓志铭是留给阴间的档案。

唐人韩愈是写这两种文字的高手。他给柳宗元写墓志铭,给李元宾写墓志铭,给许多人写。但韩愈写这些有一个规矩,得是真有可写之处的人,他才肯动笔。他那些碑志文字,如今还在《昌黎先生集》里站着,面目清晰如初。

宋人更讲究。欧阳修自述平生所作碑志,每篇必亲自访求事迹,不轻许一字。王安石写碑志,文章峭拔如他的性格,但求事的真实与理的透彻。这些人写碑写志,不单是为一笔润笔钱,也为一篇文章的传世。

苏轼一生只给五个人写过墓志铭:司马光、富弼、范镇、张方平,还有他弟弟苏辙的妻子。他用笔如用剑,该收的地方绝不滥砍。守得住自己的笔,也就守得住文字的分量。他的《司马温公神道碑》,不写官衔履历,专写司马光为人的“诚”字,这就是他的见识。

清朝曾国藩在另一条路上走得有趣。他写挽联写出了名声,也写出了毛病——心痒手痒,无人可挽时便拿活人开刀。他给汤鹏写挽联,写得悲切动人。汤鹏后来读到了,才知道自己“死”过一次。曾国藩写挽联时那种微妙的快意,大约只有同时代的文人才能体会。他给江忠源写“百战守危城,壮士不还,唯余浩气”,给塔齐布写“大勇却慈祥,论古略同曹武惠”,字字都在刀尖上。后来有人统计,他一生所作挽联超过百副。

这些石上的文章,说到底不是写给死人的。死人不需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或功绩。这些文字是写给活人看的,写给子孙看的,写给历史看的。韩愈知道,苏轼知道,曾国藩也知道。

所以苏轼只写五人,是他在文字面前守住了自己的门。曾国藩给活人先写挽联,是他在文字面前放开了自己的手。

一个守住,一个放开,都是对文字的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