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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京剧院发的消息,说是今天凌晨走的,79岁。前阵子就听说她住院了,住了两三个月

国家京剧院发的消息,说是今天凌晨走的,79岁。前阵子就听说她住院了,住了两三个月,本来以为好得差不多了,结果病情又反复。这次没扛过去。

我一下子想起好多事。最早知道她,还是在电视上看见她演《四世同堂》的韵梅。那会儿我也就十来岁,对京剧根本不懂,但韵梅那个角色印象太深了。两根辫子垂在胸前,穿个碎花褂子,说话轻声细语的,但家里上上下下全靠她撑着,婆婆刁难她她不恼,丈夫窝囊她也不怨,里里外外收拾得妥妥帖帖。后来才知道她是唱京剧的,头一回拍电视剧就拿了个金鹰奖最佳女主角。

她是正经科班出身。11岁考上中国戏曲学校,那会儿练功苦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喊嗓子,腿压得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她跟耿其昌就是那会儿认识的,俩人同岁,一块儿进校一块儿毕业,后来在一个团里唱戏,一唱就是一辈子。台上唱夫妻,台下也是夫妻,圈里人没有不羡慕的。

她的唱腔跟别人不太一样。梅派的甜、程派的悲、张君的脆,她全学过全琢磨过,但最后唱出来是自己的东西。有人管她叫金嗓子,真是金嗓子,宽,亮,甜,高音不刺耳朵,低音不闷在嗓子眼里,每一个字都给你送到跟前。我记得有老戏迷说过一句话,说她唱《李清照》那段慢板,你闭上眼睛听,就真能看见一个女词人站在秋风里头,对着满地黄花掉眼泪。

她唱过的戏太多了。《蝶恋花》里的杨开慧,《霸王别姬》里的虞姬,《秦香莲》里的秦香莲,《四郎探母》里的铁镜公主,还有新编戏《恩仇恋》里那个飒爽利落的铁旋风。能文能武,能悲能喜,戏路宽得不得了。1983年第一届梅花奖她就拿了。

后来她还当过中国京剧院二团的团长。当团长可不像现在有些人想的那么风光,那会儿经常带着全团往乡下跑,去工厂、矿山、农村,哪儿有人看戏就去哪儿。有一回冬天去东北,零下二十多度,后台连个取暖的火炉子都没有,戏服薄得跟纸似的。她穿好了站上场门边上等,冻得直跺脚,可锣鼓一响迈步上台,嗓子一开,台下几百号人立马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唱完了下来,手都是冰凉的,但她笑着跟大伙儿说,观众暖和了就行。

她老伴耿其昌也是京剧名家。俩人从十几岁就在一块儿,六十多年了。年轻那会儿排戏排到半夜,骑着自行车回家,后座坐着闺女。后来闺女大了出国了,家里就剩下老两口。她身体不太好的这几年,出门演出都是耿其昌在旁边扶着,给她递水、披衣服,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这老太太是个体面人。前几年有戏迷在后台碰到她,说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服穿得板板正正,跟人说话慢声细语的,笑起来眼角弯弯的,一点架子没有。你说她是大艺术家,她摆摆手说就是个唱戏的。

现在唱戏的走了。

我翻出手机里存的《蝶恋花》那段录音戴上耳机听了一遍。她唱到“绵绵古道连天上”那句,尾音往上一挑又轻轻落下来,跟一片树叶飘在水面上似的。听完了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半天没说话。我想以后想她了就只能听这些录音了。可是录音不会老她也不会老,什么时候点开,什么时候都是那个金嗓子的李维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