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春,北大一位教授悄悄把家里米缸加满了米,装出一副还要回来的样子。留下一张字条——“身体欠佳,请假数月,请勿发薪”。第二天,怀抱4岁的女儿,带着美籍华人妻子,走过深圳罗湖桥,头也不回。
这个教授叫李景均,那年他三十八岁。
米缸这个细节,我琢磨了很久。一个人真要走,缸里有没有米重要吗。可他偏偏要把米缸添满,还留了一张说自己身体不好、请几个月假的条子。
说白了,他是在给同事、给邻居留一条不用撒谎的退路,往后有人问起,大家能说一句真不知道,教授是身体原因请假的。
他不是北大教授,准确说,是刚合并组建的北京农业大学的教授,前面还当过北大农学院的系主任。
学的是遗传学,1940年从康奈尔博士毕业,1941年就带着新婚妻子回国,路上赶上太平洋战争爆发,被困在香港,头一个孩子就是那时候没保住的。
这样的挫折,都没让他改主意,抗战一结束,他照样回到讲台上。
到了1950年,他手里教的是遗传学、生物统计这些课,用的是孟德尔和摩尔根那一套,国际学界公认的东西。
可当时苏联传过来一套说法,讲获得性状能遗传,被奉为唯一正确的理论,李景均信的那套,被人扣上帽子,说是资产阶级的伪科学。
学校里管事的人下了令,他教的三门主课全部停掉。
站在讲台上教自己不信的东西,这事李景均干不出来。
他也没跟谁争辩,没闹,就是自己收拾行李,走之前专门去看了看要好的同事林传光,临走那天,俞大绂、陈延熙几个朋友专程到车站送他,这在当时,送一个悄悄离开的人,本身就是要担风险的。
他带着的妻子,是美籍华人,当年为了跟他回国建设,主动放弃了美国国籍。
这次再走,等于两口子手里都没有一个能用的身份。到了香港,钱花得差不多了,写信向海外学界求助,多半石沉大海。
一个博士,一个曾经的系主任,带着老婆孩子,在香港举目无亲,差点就这么耗下去了。
转机来得挺意外。他的处境被写进了一本遗传学期刊,正好被诺贝尔奖得主穆勒看到。
穆勒自己就见过苏联那一套怎么打压正统的遗传学家,他没含糊,直接联系匹兹堡大学,又亲自跑到美国领事馆做担保。
1951年,李景均拿到签证,去了美国。
后来他给二儿子取名字,特意把穆勒的姓氏加了进去,这份情,他记了一辈子。
去了美国之后,他没有停在遗传学这一块,转头扎进生物统计和人类遗传学。
五十年代中期,美国搞癌症化疗的协作项目,他是首席统计专家,力推随机、双盲的试验设计。
这套方法当年很多临床医生并不认可,觉得太理论化,最后是在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的支持下,一点点验证出来,才慢慢成了今天全球新药试验都要遵守的标准。
1960年,他当选美国人类遗传学会主席,九十岁那年,又拿了这个学会的杰出教育成就奖。
国内这边,李森科那套理论后来被证明站不住,1956年青岛开了个遗传学座谈会,经典遗传学才算重新恢复了教学和研究,谈家桢这些学者接着往前推。
可这时候,李景均已经在大洋对岸扎下了根,没等到合适的时机回来。
2003年,九十一岁的李景均在匹兹堡去世。
米缸添满的那一刻,他心里想的,未必是逃走,更像是不想给留下的人添麻烦,那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告别方式。
设身处地想想,如果换成是你,一边是讲台上必须说违心的话,一边是带着老婆孩子去一个身份都没着落的地方,这道题,你会怎么选。
信息来源:李景均生平相关学术传记及《遗传杂志》历史记载,1956年青岛遗传学座谈会公开史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