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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旗人每月领的份额,到晚清时已严重入不敷出。 发饷那天,领完出来的人里,有不

清代旗人每月领的份额,到晚清时已严重入不敷出。

发饷那天,领完出来的人里,有不少径直往当铺方向走。

这是晚清北京旗营附近每个月都会出现的情形。

账面上,钱粮还在按制度发着;账面下,那个数字够不够过日子,在京城的米价和柴价面前,根本经不起仔细算。

不是某一户人家特别倒霉,是整个旗营里,相当一批人都在过这种掐着手指头数日子的生活。

清代旗人的钱粮制度,设立于入关之初。

顺治年间,八旗建制逐步落定,在京的满洲、蒙古、汉军三类八旗各有旗营和编制,旗人男丁按资历依次排队候补正式的兵额。

候到了才有固定钱粮可领,候不到就靠家里在职的人养着,等排进去那天。

各营待遇有高下之别,护军、前锋这类精锐月领银两较多,马甲、步甲之类普通骑兵步卒依次递减。

每月除了银两,还有定量的米石,这是"粮"的部分,两项合在一起才是全份钱粮。

顺治、康熙年间,粮价相对平稳,一个普通马甲凭这份收入在北京养活一家数口,虽说余裕有限,还算过得住。

过得住的前提,是人口和兵额能大致匹配,而这个平衡很快就没了。

八旗是世袭制度,旗籍父传子、子传孙,代代相续。

顺治初年,全国八旗人口连带家眷不过数十万上下。到了乾隆中叶,仅京旗各营的旗人男丁比开国时已翻了数倍,若加上各省驻防旗营的全部口数,增幅更可观。

但各营额设的兵丁名额,基本维持着入关时定下来的规模,除了个别时期小幅调整,从未大规模扩编过。

额缺是个固定的池子,进来的人越来越多,里头的位置就那些。

多出来的旗人男丁,朝廷给了个统称叫"余丁",承认旗籍,但没有兵额对应,无法按月领取正式钱粮。

余丁的规模在乾隆年间的清查档案里有大量记录,彼时朝廷上下都知道这个数字在持续增长,却没有根本上的办法收住。

一个家庭里,父亲有兵额,几个儿子候补上一个已算顺利,候不上的就作余丁,靠父兄那份钱粮省出来的分担着。

这一份省出来的,分薄在几口人身上,剩多少,心里有数。

朝廷不是没看见这个走向。

从乾隆年间起,旗人生计问题就在上谕里反复出现,历次讨论出来的应对手段来来去去就几样:加发临时补贴,开辟工役差事让余丁有个进项,或者动员部分旗人出关返回东北屯垦。

出关屯垦这条路推行最费力气。

几代人在北京的生活习惯和谋生网络早就长死了根,让他们拔起来去黑龙江种地,阻力不是动员几次就能解决的。

朝廷组织过几批,去了的人里后来能撑下来的也不算多。

这件事最终没有成为一个稳定的出路,年年提,每次收效都有限,到晚清都没有真正解决过。

补贴加发是另一种常见手段。

每逢皇帝万寿、重大典礼或某地旗人生计困苦的报告上来,朝廷会额外赏银。但这类赏赐是一次性的,银子到手,解决不了下个月还会出现的缺口。

道光年间,财政本已开始收紧,旗人生计的老问题能打发多少算多少。

太平天国时期,驻防各省的旗营直接遭到冲击。

江宁、杭州、镇江一带,满城建制在战争中有的被攻破,有的打散,旗人死伤惨重,幸存者四散。

原本依附旗营运作的钱粮系统,战争期间中断,战后清点时部分旗营几乎要从头搭架子。能重建起来的,人员和规模都大不如前;建制散了再没归拢的,更是彻底断了这条路。

咸丰以后,朝廷背负着赔款、兵费、各省善后,财政没有多少腾挪余地。旗人生计的老缺口在这个背景下进一步扩大,朝廷能给的越来越少,各地旗营能自保就算。

北京城里,当铺是旗营附近生意最稳的铺子之一。

家里还有些老物件的,进当铺折变现钱,填月底那个缺口。祖传的器物,早年积下的衣料,能当的都当了,有些东西一进去就没再赎出来。

到了光绪年间,部分旗人家庭已经没什么余下可当,就去找相熟的汉人商户借贷,债主名单里旗人的名字,在地方档案里出现得相当频繁。

清代旗制有一条,旗人不得随意经商,谋生手段长期受到制度约束。

这条规定在中后期渐渐松动,但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习惯不是政策一松就能改的,很多旗人家庭早就脱离了农耕和手工业,突然要去街上谋生,门路一时找不到。

晚清北京旗人社区里,确实出现了一批靠教戏曲、摆零摊、给人跑腿为生的人,但这些零散出路弥合不了制度层面积累下来的亏空。

那些按时领到全份钱粮的在额兵丁,手里的银子和米石,和入关时定下的数字差不了多少。

但京城的粮价和各类物价,已经不是顺治年间那个水平了。就算没有人口压力,单靠这个数字过日子,也早就越来越难找到余地。

发饷的队伍散了,又开始数下一个月。

参考资料:
《清史稿·兵志》,中华书局,1977年点校本
定宜庄《清代八旗驻防研究》,辽宁民族出版社,2003年版
刘小萌《清代北京旗人社会》,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