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的儿子二十七岁,关在渣滓洞,最后死在那里。消息传来后,他把自己关进屋里,整整三天不吃不喝,门外的亲信轮流守着,没人敢离开,也没人敢贸然劝说。
第四天破晓,房门终于打开。
他明显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胡茬,可背还是挺得笔直。副官递来一碗米汤,他接过来,几口喝完,把碗放在门槛上,只说了一句,备车,去机场。
上峰的电报还叠在桌上,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他没有当场撕掉,也没有解释,只是让车队出发。
车开到半路,他突然让司机调头,直奔城外军营。
守营团长迎出来,还没来得及询问,他先问营里有多少能打仗的人。得到两千出头的回答后,他走进作战室,摊开成都周边布防图,把手指按在一处要道上。
封住这个口子,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准进城。
团长听明白了,又不敢完全相信,机场那边怎么办?
不去了。
就是这三个字,改变了他的选择,也让那架飞机等来了一个空结果。
傍晚,他把营级以上军官召集起来,屋里坐了三四十人。有人扣紧衣领,有人额头冒汗,大家都知道,这次会议可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他没有坐在主位,也没有拿讲稿,只站在地图前说,儿子死在渣滓洞,他守了三天,想清楚了一件事,一个连自己部下独子都能杀的上峰,不值得再替他卖命。
屋里没有人接话。
他接着说,去台湾的机票已经撕了,想走的人现在就能去机场,他可以派车送。愿意留下的人,就守住这座城,等该来的人来。
这句话说完,现场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随后,前排一名团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把桌上的水杯挪开。第二个人跟着站起,第三个人也站了起来。最后,副官关上房门,低声报告,机场那架飞机已经飞走。
选择就这样落了地。
当晚,他先控制城外军火库和粮站,核对库存,把粮食按人数分到各营,把弹药集中到三个地点,再派可靠人员看守。这个安排看起来不像慷慨激昂的表态,更像一场冷静的军事准备,因为他很清楚,光有决心没有粮食和武器,守城只是空话。
接下来的几天,城里一直不安静。有人拿着上峰密令来劝,有人软硬兼施,也有人等着看他会不会改变主意。他把密令接过来,听完后放在桌上,只说,再等等看。
等到第七天,南门方向传来消息,城外出现了一支打着红旗的队伍。
他立即登上城墙。远处,一列穿灰军装的队伍沿大路走来,队形整齐,没人喧哗。身边有人问要不要关闭城门,他只摆了摆手,打开。
城门缓缓推开,他站在门洞中央。
对方队伍前头,一名年轻军官骑马来到近前,翻身下马,自报姓名韩任民,说明率部原地待命,等候接管。两人互相敬礼,没有争吵,也没有多余动作。
这一步,和后来许多部队的结局形成了对照。
1948年长春起义中,曾泽生率国民党第六十军接受改编,部队最终成为人民解放军的一部分。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傅作义部也通过谈判完成改编。走到历史转折处,有人选择继续作战,有人选择谈判,也有人像这名军官一样,先控制部队,再打开城门。
所以,真正关键的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手里的部队是否听令,城里的粮弹是否可控,以及那个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刻,究竟站在哪一边?
部队完成改编后,他交出了兵权,参加接管会议。有人问他还有什么要求,他想了想,只提出一件事,让儿子进烈士名册。
对面沉默片刻,答应了。
散会以后,他一个人沿着府南河走了很远。河水浑黄,岸边柳树还绿着,四周慢慢安静下来。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片碎机票,边角撕得并不整齐,捏在手里看了几眼,随后松开。
纸片落进水里,漂了两下,顺着河水往下游去了。
那张机票原本代表一条退路,代表离开成都、前往台湾,也代表继续服从旧上峰的安排。可从他调转车头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断了。
他没有替儿子完成一场复仇,也没有靠一句悲痛改变局势。他只是把个人遭遇,变成了自己的最后一次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