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脱光了,他却跑了
孟星魂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六岁孩子的胃像一只被揉皱的空布袋,贴在脊梁骨上,硌得生疼。他蜷在乱葬岗的破庙门槛边,看天一点点暗下来,像一块浸了脏水的旧棉布。
高老大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十三岁,瘦得像根竹竿,头发乱蓬蓬地扎着,眼睛却亮得怕人。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两个东西——白是白的,却硬邦邦,冰冷冷,像两块没烧透的石头。
“吃。”
孟星魂接过来咬了一口。是馒头,但放了太久,皮都起了皱,嚼在嘴里像啃冻土。可到底是有东西进了肚子,那股子暖意一点点从胃里往上爬,爬到眼眶里,就变成了泪。
高老大看着他把两个馒头都啃完,拍了拍手上的屑,说:“以后跟着我。”
很多年后孟星魂才明白,那天的馒头其实是包子。只是冷了,硬了,馅都凝成了块,再也看不出本来面目。就像有些人,本该柔软的,偏要活得硬邦邦。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孟星魂在溪边看见了高老大。
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还有石头上游动的鱼影。高老大背对着他,脱衣服的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肩胛骨凸出来,往下是细细的腰,再往下……孟星魂突然觉得喉咙发干,手脚发僵,想走,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水花溅起来的那一瞬,他转身跑了。跑出很远才停下来,靠着树干大口喘气。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水珠顺着脊沟往下淌,在腰窝那里打了个旋,然后……然后是不该看的。他使劲摇头,可那画面就像烙铁,烫在哪儿,就永远留了印。
从那以后,孟星魂看每个女人都不对劲。明明是高鼻梁,他偏看出高老大的眉眼;明明是圆脸,他偏看出高老大的下颌。连最寻常的,他都觉得那底下藏着高老大的影子。男人这事说来可笑,初尝的滋味若是太烈,往后就再难品出别的味道。
可他不知道,那也不算初尝。顶多是隔着一层雾气,看了一树花,就以为满园春色都是那般了。
高老大真正脱光了站在他面前那天,孟星魂二十六岁。
屋里点着两盏灯,光线昏黄暧昧。高老大已经不再瘦了,该圆的地方圆,该翘的地方翘,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暖玉似的光泽。她一步步走近,步子很稳,像只终于肯靠近猎物的豹子。
“孟星魂,”她的声音有点哑,“你看了我十年,今日让你看个够。”
他的目光从她的脚踝往上移——小腿的弧度,膝弯的褶皱,大腿内侧隐约的青色血管,再往上……他看见了她的小腹,那里有一道疤,很淡,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看够了就做。”高老大说。
孟星魂没做。他跑了。
这次跑得比十六岁那年还快,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可他知道那不是鬼,那是个人——一个把两个硬馒头塞进他手里,然后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的女人。
街上的风很冷,吹得他眼眶发酸。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啃馒头的感觉——硬,冷,可吞下去之后,胃里就暖了。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看着不像样,吃起来也硌牙,可偏偏能救命。
而有些东西看着太像样了,反倒让人不敢碰。
他蹲在巷口的石阶上,天又快亮了。远远地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蒸笼揭开,白汽腾腾地往上冒。那里面是包子,又大又软,咬一口能烫着舌头。
可孟星魂知道,他最饿的时候,吃的是硬馒头。那馒头救了他的命,也定了他的命。后来所有的软包子摆在面前,他都忍不住要咬一口试试——看是不是也藏着硬的芯子。
这一试就是十年。
而方才,他本可以一试的。高老大都脱光了,灯光正好,气氛也正好,他往前一步就什么都好了。可他偏偏跑了。
也许男人心里都有一条线。线这边是欲望,线那边是——他说不清是什么。或许是六岁那年递馒头的手,或许是十六岁那年溪水的凉意,又或许只是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一点什么东西。
那东西让他饿着肚子的时候不偷,让他偷看洗澡的时候不碰,让高老大脱光了站在面前的时候,他只是转身。
天光大亮。孟星魂站起来,往市集走去。蒸笼的白汽在晨光里散成一片暖雾,他看着那些雪白松软的包子,忽然想起高老大今天早上也没吃饭。
他买了两个,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往回走。包子很烫,隔着衣料贴着胸口,软软的,暖洋洋的。
像女人。又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