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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乱成一团。王克琴赤着脚,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又跳又叫,双手撕扯着早已凌乱的中衣

院子里乱成一团。王克琴赤着脚,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又跳又叫,双手撕扯着早已凌乱的中衣。几个老妈子想上去拦,被她胡乱挥打着手臂逼退。

她嘴里喊着些听不清的胡话,眼珠子瞪得老大,浑身发抖。

张勋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脸上的怒气渐渐被疑惑取代。他打了半辈子仗,杀过人,见过血,疯癫的人也不是没遇见过。可眼前这情景,来得太突然。就在一刻钟前,这女人还温顺地躺着,大气不敢出。

怎么挨了一拳一脚,就成这样了?

他捻着自己下巴上那截花白的短须——辫子剪了,这习惯动作还在。

"老爷,三姨太怕是……撞了邪?"管家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放屁!"张勋啐了一口,但眼神没离开院子里那个疯跑的身影。他想起以前在军营里,有个兵也是突然发了疯,见人就砍,后来被绑起来,没两天就死了。军医说是"痰迷心窍"。

他看着王克琴,心里琢磨:难道真是打坏了脑子?

这念头一起,他心里竟然有那么一丝不安。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乎实际的考量——这女人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要是真疯了,那可就白搭了。

他挥了挥手:"先弄回屋去。别让她伤了自个儿。"

几个胆大的护院得了令,围上去,费了好大劲儿才把王克琴按住。她挣扎得很凶,指甲在一个护院脸上抓出几道血痕,嘶叫声像受伤的野兽。

人被连拖带拽地弄回了西厢房,门从外面上了锁,还能听见里面砰砰的撞门声和含糊的哭喊。

撞击声一下比一下弱,最后归于沉寂。

张勋没了睡意,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月光清冷冷的,照着他微驼的背。他想起买王克琴那天,戏台上她眼波流转,唱"海岛冰轮初转腾",真像个杨贵妃。一万两千块大洋,他掏得痛快,觉得值。

那时候她的笑容柔媚动人,一举一动都透着戏子的风情。

这才几年工夫?他心头莫名有些烦闷,说不清是为了这个可能疯掉的女人,还是为别的什么。

府里这些年添了不少姨太太,各房之间明争暗斗,他也懒得理会。男人在外面打拼,回到家里图个消遣,本是寻常。可今晚这一出,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回了书房,和衣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天津德国租界里最有名的西洋大夫被请了来。那大夫穿着笔挺的西装,提着黑色的医药箱,架着金丝眼镜。听诊器听了,瞳孔照了,又问了几句昨晚的情形,还翻看了王克琴的眼皮和舌头。

王克琴这时候已经不闹了,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任人摆弄,像个没了魂的木偶。

洋大夫摊摊手,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器质上,看不出问题。可能是精神受了巨大刺激,歇斯底里。"开了点安神的药水,收了诊金,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叮嘱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张勋听了,眉头皱得更紧。这洋玩意儿说了半天,等于没说。他不信这个邪,又让管家去请城里最有名的老中医。

那位老先生须发皆白,号了脉,看了舌苔,又详细问了发病前后的情况。听完之后,老先生捋着胡须,沉吟片刻,说是"肝风内动,痰火扰心",又说这病根儿在情志,心病还需心药医。

开了几服镇惊安神的方子,有龙骨、牡蛎、远志、石菖蒲这些药材,还特别叮嘱要温言软语,不可再惊吓病人。

药灌下去,王克琴消停些了,不撞门了,但眼神还是直勾勾的,见人就缩。给她饭吃,她用手抓着往嘴里塞,弄得满脸满身都是。有时候突然安静下来,对着空气嘻嘻地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张勋隔窗看过她几次。有一次,王克琴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隔着窗棂对了一瞬。张勋觉得那双眼睛深处,好像有那么一丝极其清醒的恐惧,但眨眼就没了,又变成混混沌沌的样子。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