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2年,太宰张邦昌一开始是誓死不愿当伪帝的,金人以屠城相逼,宋朝大臣王时雍等人主动揪他出来。一个不想当皇帝的人,被金人逼着、被同僚推着、被百姓哭着,坐上了那把椅子。坐上去是死,不坐——满城的人陪他一起死。
靖康二年(1127年)二月的开封,城墙上插满了金人的旗帜。
吏部尚书王时雍站在皇城司的廊下,手里捏着一份空白的议状。金人的最后通牒就摆在案上——立异姓为帝,否则提军屠城。
百官被召集到秘书省,大门“砰”地关上,外面刀枪林立。
金人早已选定了人——太宰张邦昌。可这个被选中的人,此刻还在金营里关着。
张邦昌是东光人,进士出身。靖康元年金人第一次围城,他与康王赵构同入金营为质。肃王换回康王后,他被金人挟持北上,一路劝降守城人。太学生雷观骂他“闻播迁之说则乐从,画效死之计则退缩”。钦宗也拿他没办法,只能遥罢其职。
如今金人要立他为帝。
粘罕把推戴文书递到他面前时,张邦昌读了一遍,脸色煞白。
“赵氏无罪,遽蒙废灭,邦昌所不敢闻。”
粘罕说这是大金皇帝的意思。张邦昌摇头:“必欲立邦昌,请继以死。”
粘罕和斡离不轮番劝说,张邦昌“坚避”,僵持了整整半天。
二酋知道硬逼不行,换了个说法:“大金皇帝有诏,令立宋之太子,以公为相,善辅佐之。”
张邦昌信了,入了城。
他刚在尚书省下马,百官已阶下相迎。还没来得及问太子在哪,金人的第二道檄文就到了——如三日不伏推戴,先戮大臣,次尽杀军民百官。
“都人震恐。”
百姓和官员涌到尚书省门前,跪了一地,哭声震天。父老们扒着门框喊:“救取一城老小!”
张邦昌站在门内,浑身发抖。
二月初十,孙傅率军民在南薰门下哭拜,哀求金人保存赵氏。金人不理,反逼他送太子出城。
十一日,百官再次被召到秘书省。省门紧闭,士兵环列。范琼拔刀立在阶前,高声道:“今日勉强应命,不然一城生灵屠戮,于赵氏何益?”
没人敢出声。王时雍问吴幵、莫俦金人到底属意谁。两人“微言虏意在邦昌”。恰在这时,左司员外郎宋齐愈从金营回来,众人追问,他取出一张纸片,上面写了三个字——张邦昌。
王时雍第一个在议状上签了名。
张叔夜不肯签。金人把他抓进青城寨。秦桧抗言请立赵氏,金人怒,把他一并拘走。
签了名的人呢?王时雍“欣然以为有佐命功”。唐恪签完,回家服毒自尽。
三月初一,金人送张邦昌入尚书省,“令百官班迎劝进”。阁门宣赞舍人吴革密谋起兵诛杀范琼、王时雍,定在初八动手。可初六消息泄露,范琼诱杀吴革,其麾下百人同死。
初七,金人奉册宝至。
张邦昌跪在地上,面朝北方,接过了那卷册文。礼毕升文德殿,设位于御床西侧受贺——他不敢坐正中间。王时雍率百官遽拜,张邦昌“但东面拱立”。
那天风沙蔽日,日晕无光。百官“惨怛”,张邦昌“变色”。
可跪下去的人,已经站不起来了。
张邦昌做了三十二天皇帝。
他不敢自称“朕”,手诏称“手书”,不改元。只有王时雍每次称“臣启陛下”。金人退兵后,他封藏御玺,派人把玉玺送到济州赵构手中。赵构登基,封他为同安郡王。可李纲不依不饶,一道奏疏弹上去。张邦昌被贬潭州,不久赐死。
临死前他说了什么,史书没记。
一个不想当皇帝的人,被金人逼着、被同僚推着、被百姓哭着,坐上了那把椅子。坐上去是死,不坐——满城的人陪他一起死。
他选了前者。可历史没给他留辩解的空间——《宋史》把他列入《叛臣传》。一个“叛”字,盖棺定论。
那个二月,开封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做选择。王时雍选择跪,张叔夜选择不签,吴革选择拔刀,秦桧选择抗言——后来他在临安跪了一辈子。
张邦昌至死都想不明白:他替满城人挨了那一刀,为什么最后挨骂的还是他?
可历史从来不回答这种问题。它只记录:靖康二年三月初七,张邦昌即位,国号大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