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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里最阴冷的,不是妖狐鬼怪,而是底层的刀永远挥向同为底层的自己人。

《聊斋志异》里最阴冷的,不是妖狐鬼怪,而是底层的刀永远挥向同为底层的自己人。

《邑人》:
一个素行无赖的乡人,魂魄被推入屠户悬吊的半扇猪肉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身”被一片片割下售卖。
而最疼的一刀不是来自屠夫,而是邻翁来买肉时“添脂搭肉,片片碎割”——为了多占一两寸便宜,对同乡人下手格外狠辣。

蒲松龄借这荒诞的阴司刑罚,实写的是人世间弱者戕害弱者的日常:无赖横行乡里,翁媪锱铢必较,每个人都承受着上一级的欺压,转手就把同样的苦痛施加给下一级。

底层相残的故事在《聊斋志异》里比比皆是。
制度性的盘剥层层下压,最终承受全部代价的,永远是链条最末端的人。更可悲的是,这些末端之人彼此之间还要争抢、告发、倾轧,仿佛谁先踩倒旁边的人,谁就能离深渊远一寸。

《聊斋》在官府与百姓之间一贯同情百姓,在富豪与贫苦之间则暴露富豪的暴行。
但蒲松龄的清醒在于,他从不美化底层。
那些被压迫者身上同样带着自私、势利、欺软怕硬的劣根——《胡四娘》中,四娘尚未富贵时,“群公子鄙不与同食,仆婢咸揶揄焉”,连下人都可以朝她吐唾沫;一旦程郎高中,同一群人立刻“申贺者,捉坐者,寒喧者,喧杂满屋”。
所谓人情冷暖,不过是看谁比自己更惨时便踩一脚,看谁爬上去时便立刻跪下去。

当所有人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时,相互撕咬就成了唯一的生存本能。
这种“邑人割邑人”的戏码,三百年来,也不知可曾落幕?
读《聊斋》的寒意,正在于此:我们都在那半扇猪肉里,一边被割,一边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