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统治中国近百年,为何没有留下一首像样的汉语诗?
提到唐朝,人们能随口接出李白、杜甫、王维,哪怕是小学生,背几首不是难事。提到宋朝,词先浮上来,苏轼、李清照、辛弃疾,脍炙人口的句子排着队等人认领。
元朝呢?
元朝统治中原将近百年,汉语诗好像忽然沉默了。
后人能叫得上名字的,是关汉卿、王实甫,是一出出戏,是舞台上的唱词,不是案头上的诗卷。问为什么,要从科举说起。
科举考试在元代的遭遇,是理解这段文学史的钥匙。
蒙古入主中原之后,早期对汉地的科举制度并不熟悉,朝廷选拔官员另走他路,以军功、推荐、恩荫为主。
汉人士子想靠读经应举走上仕途,这条路相当长时间几乎走不通。
直到1315年,元仁宗延祐年间,科举才以有限的规模重新开放,距蒙古入主中原已过去大半个世纪。
这次恢复,录取名额受到限制,汉人进士在仕途上能走到的位置,也远不如前朝来得顺畅。
这件事对文化的冲击,是实打实的。
过去一千多年里,写诗这件事和科举深度绑定。
唐代进士考试要考诗赋,格律、声韵、立意,每一项都是硬功夫,考什么,人们就练什么,水平自然越磨越高。
宋代把考法改成经义策论,诗的地位随之降了一级,词的创作反而繁荣起来。
这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文人把最好的年华投入哪种文体,取决于这种文体能不能帮他们走进官场。科举停掉之后,那条动力链就断了。
读书人没了上进的出口,聪明才智总要找地方放,元代给了他们另一个去处。
元代城市的勾栏瓦舍,是汉人文人找到出路的地方之一。
大都(今北京)、杭州、扬州一带,有规模相当大的戏剧演出市场,观众不分阶层,看戏是真正大众化的消遣。
这个市场有需求,就需要有人供给,能写字、懂音律、对汉语情感表达有把握的人,很自然地往这里流。
关汉卿就是其中一个。籍贯历来有争议,但其活跃于大都的时期,史料有据可查。
传世杂剧十余种,散曲若干,《感天动地窦娥冤》《救风尘》等作品,在元代广为演出,语言通俗而有力,情感直接,完全为舞台服务,和书斋里自我欣赏的那种文字是两回事。
王实甫的《西厢记》,以崔莺莺与张生的故事为骨架,用大量精美曲词撑起整部戏,后来的批评家对其文学价值一再肯定,明代以后更是将此书列为上品。
但《西厢记》的语言是舞台语言,写出来是要被唱出来的,是要配合演员动作和场面调度的,和五言七言的格律诗完全是两套逻辑。
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是元代汉语文学里被后人引用次数极高的短篇文字之一。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五组意象叠在一起,结尾才让断肠人现身。
这首是散曲,归属于"曲"的体系,格式和词有交集,但声腔系统不同,和传统诗的谱系是分开的。
严格说起来,元朝没有留下"诗",留下的是"曲"。两者在汉语书写史上都是正经的文学形式,只是走的路子不同,解决的问题也不同。
说到这里,有一件事要说清楚:元朝并不是真的没有诗人。
赵孟頫,南宋宗室后裔,入仕元朝,以书法名世,同时也写诗,存诗数量不少。
萨都剌,其族属历来说法不一,以汉语写诗,格律老到,情感细腻,在当时颇有名气,今有《雁门集》传世。
杨维桢,元末浙江人,诗风奇崛,自成一体,同时代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铁崖先生",后来的文学史家对其汉诗评价并不低。
这些人的存在,说明元代汉诗并没有断绝,只是从整体格局看,诗这个体裁不是主流,出不了像李白、苏轼那样在后世大范围流传的人物。原因就在上面那几层里。
元代文人的心态,在当时的文字里留有痕迹。
叶子奇在笔记《草木子》里提到元代将人分成不同等级,儒者排位靠后。
这条说法后来被学界反复讨论,究竟是否有明文规定,至今尚有争议,但汉人士子在元代仕途上的不利处境,从更多史料来看是有据可查的事实。
对这批人来说,读书应举这条路大半个世纪里几乎走不通,文字的用途因此发生了转变。
写诗,在唐宋的语境里,有一半是向外的。
见到权贵,写首诗呈上去,或许能博得赏识,拿到引荐,这条逻辑在士人圈里运作了很久。到了元代,这条路不通了。
写出好诗,对仕途没有直接帮助;在戏台上写出好剧本,却可能让更多人知道你的名字,给你带来实在的收入,甚至打开一个新的社会交往圈子。
两条路摆在眼前,人往哪里走,不难想象。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元曲会在那段时间里集中出现一批有才华的作者。并非才华无处不在,而是出口选择了方向。才华总要找到出口,出口决定了形式。
元代结束之后,朱元璋建立明朝,科举迅速恢复,诗也跟着回来了。
参考来源:
宋濂等撰:《元史》,中华书局,1976年点校本
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第三卷,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二版
叶子奇:《草木子》,中华书局,1959年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