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72岁的濮存昕摸出一根布绳,一头绕自己手腕,一头拴在94岁老娘的床栏上。这根两块钱的布条,拴住的哪里是手腕,是一个老儿子整夜不敢睡沉的神经。
绳子留得不长不短,刚好够老太太从床上挪到厕所门口。多一步都不行。她要是半夜犯糊涂往门口走,绳子一绷紧,那头躺着的濮存昕闭着眼就能弹起来。
这办法听着土,却是他试了一圈之后剩下的唯一选项。
护工请过,专业的,进门第一天老太太就闹,陌生人靠近她就焦躁,整夜不睡地闹腾,换了几个,最长的干了一周。
高科技的也买过,智能看护腕带、跌倒报警器、红外感应床垫,堆了半柜子。腕带她嫌磨手腕,趁人不注意就扯下来扔床底;报警器灵敏度调高调低都不对,要么翻个身就响个不停,要么真有事没反应。最后全成了摆设。
倒是这根不花钱似的布绳,最管用。
事情得从2016年说起,那年8月28号,他父亲苏民在睡梦中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没遭罪,可老伴贾铨受不了。
夫妻俩过了六十多年,突然剩一个人,老太太的精神头肉眼可见地垮下去。先是忘关煤气,做饭做一半坐沙发上发呆,问她做什么呢,愣半天说我刚才要干嘛来着。再后来夜里不睡,自己开门往外走,说要去接孩子放学。
带去医院查,重度阿尔茨海默症,医生说得很直白,这个病没法治,只能靠人守着,尽量让她滑得慢一点。
从那以后,濮存昕把外地的戏约能推的都推了。北京人艺的演出还在演,但出差、外地巡演尽量不去。他在母亲床边支了张折叠床,一开始就那么干熬着,可七十多岁的人了真熬不住,有时候睡沉了,母亲光着脚走到客厅他都不知道。
后来就想出了系绳子这招。
一头系自己手腕,松松绕两圈,皮肤能感觉到绳子的摩擦;另一头拴床栏上。母亲一动,绳子蹭过皮肤,比闹钟灵。一晚上少则醒三四次,多的时候七八次,她翻身、起夜、坐起来发呆,每一下都牵着他。
有一回凌晨两点多,绳子猛地一拽,濮存昕弹起来一看,母亲已经站在地上了,正往门口摸。他赶紧扶住,轻声说妈你去哪,她回头看他,眼神完全是陌生的,问你是谁啊,怎么在我家。
他没解释,扶她回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等她睡着。
这种时刻多了,他也习惯了,她认不出他的时候,他就不说话,陪着就行。
最难的不是夜里起夜,是作息颠倒。老太太白天昏昏沉沉睡,晚上精神得很,有时候三点要出门散步。濮存昕跟着她的节奏走,她睡他才能眯一会儿,她醒他就得醒。
他自己也不是铁打的,膝盖有旧伤,腰也不好,七十多岁的人了,白天还要排戏、演出,晚上回来守夜。有朋友劝他请人,他摇头说请过,不行,她不认别人。
也有人问他值不值,他说我这条命就是我妈给的,有什么值不值的。
这句话听着像套话,但放在他身上不一样,他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是母亲抱着他四处求医,每天给他按摩,扶着他练走路。那时候母亲三十出头,抱着一个腿有毛病的孩子,跑遍了北京的医院。
现在轮到他了,这根布绳系了快两年。
从2024年夏天开始,绳子就成了母子之间最实在的连接。老太太的认知在往下走,认人的时候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但只要绳子那头有动静,他就知道她还在。
有人说这是孝子,有人说老艺术家了不起,也有人说养儿防老在这一刻才看得见。
但濮存昕少对外提,采访里被问到了也是轻描淡写带过去。对他来说,这不是什么道德选择,是本能,妈养了他小,他养妈老,天经地义。
可这件事之所以戳人,恰恰是因为它太普通了。
全中国有多少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家庭,夜里都有这么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一个不敢睡熟的中年人或老年人。不是每个家庭都有濮存昕的条件,但每个守夜的人都懂那种绳子一拽就醒的本能。
凌晨三点,老楼里更静了,老太太翻了个身,绳子轻轻一动,濮存昕睁开眼,看了一眼,她没起来,又睡过去了。他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手腕上那根布绳松松地搭着,像一根没断的脐带。
天快亮的时候,他还能再睡两个小时,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戏要排,妈要守,日子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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