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22年八月,刘备终于跑到了白帝城。他身后拖着几百个残兵败将,铠甲上全是灰,脸上全是黑。这个曾经在汉中之战打垮曹操的男人,现在狼狈得像个逃难的富户。
城门里的老卒端着粥碗看他下马,手抖得粥洒了一襟。刘备没接碗,先问有没有炭火,不是怕冷,是手指冻得弯不回来——他从猇亭一路翻山,栈道烧了,船舫弃了,驿卒在后面点铙铠挡路,火星子溅到靴面上都没空拍。
冯习张南死在阵里,沙摩柯的人头挂在吴军旗杆上,黄权在江北一看归路断了,扭头带兵投了曹丕,马良在武陵往回跑的路上被步骘截杀。
四万出峡的兵,漂在江里的尸骸比船多,他身边剩这点人,连守城门都不够。
可白帝城这地方邪门,刘备一屁股坐进永安宫,气反而喘匀了。他派人去江州喊赵云,巴西阎芝那儿让马忠拉五千郡兵往峡口赶,向宠把中军宿卫收拢成列,廖化从荆州旧部里扒拉出几百号人。
不到半月,城里又有了上万守军,旗子洗了重新挂,粮从成都顺江运来。吴军李异刘阿追到南山,远远看了两天,八月收兵回巫县。
徐盛潘璋在陆逊跟前拍桌子说趁他病要他命,陆逊只回一句曹丕在北边搓手等咱们背门大开。
这话不新鲜,但准——孙权自己都怕刘备死在白帝城,蜀中无主,曹丕顺流而下,东吴连江陵都保不住,才赶紧派宗玮来求和。
刘备这辈子最狠的不是汉中扛曹操,是败到这份上还不肯回成都。他要是溜回益州,托孤戏码演不成,朝堂上立刻有人议论皇上畏战,荆州派和益州派能当场撕起来。
他赖在永安,等于把“我还活着,这仗我没服”钉在峡门口,吴军不敢进,魏军不便动,诸葛亮在成都才有空隙稳住赋税和南中。
一个逃难富户的模样的老头,拿自己当盾牌,把蜀汉最后一点骨架撑住了。
可话又说回来,这场败仗本可以不打。关羽死了他哭,荆州丢了他怒,张飞被刺他更红眼,三股情绪拧成一根绳勒在自己脖子上。
赵云说先魏后吴,他当赵云怕事;黄权说江北得留人,他当黄权分功;孙权写信求和,他看都不看。汉中之战他肯听法正“避其锐气”四个字,夷陵他偏要顺江推下去,把营扎进林子,给陆逊递了火把还嫌火不够旺。
一个六十多的老江湖,栽不是栽在陆逊手里,是栽在“我刘备不能忍”这四个字上。忍了半生的人,临老不忍了,把国运替兄弟垫了坟头。
他在白帝城躺到第二年四月,脸还是黑的,不是灰,是病。诸葛亮从成都赶来,他抓着丞相手说君可自取,旁边李严站着不敢吭声。
这句话后人嚼了一千八百年,他那时心里清楚:夷陵烧掉的不是连营,是他还债的资格。债还完了,蜀汉交给诸葛亮,他自己去见关羽张飞,也好交代。
史料出处:《 《三国志》·蜀书·先主传》、《三国志·吴书·陆逊传》(含裴松之注引《吴书》)、《三国志·吴书·吴主传》及 《资治通鉴》魏文帝黄初三年至四年相关卷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