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地下党员吴群敢前往指定地点接头,突然发现对方是国军中将,大惊之下脱口而出:“父亲,您怎么在这里?”
一九四六年三月,吴群敢把灰色长衫的领子竖起来,腋下夹着那份《大公报》,踩着福州路上湿漉漉的石板地,往十三号走。
那是间二层茶楼,门口挂着的褪红灯笼在风里一摇一晃,里头传出断续的评弹声。
他提前十分钟到了街对面,站在一家绸缎庄的廊檐下,点了一支烟,透过茶楼的玻璃窗,能看见二楼雅座靠里的位置已经坐了个人。
那人穿着深青色中山装,背对着楼梯口,右手食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三长一短。
吴群敢深吸一口气,把还剩半截的烟扔进水洼里,滋的一声灭了,这和他接到的暗号一样。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跑堂的上来招呼,他摆摆手,径直往里头去。
那人背对着他,肩背很宽,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露出底下少许花白。吴群敢走近,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说出接头暗语,那人却正好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吴群敢脑子里嗡的一声,怀里那份报纸差点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变调:"父亲,您怎么在这里?"
吴仲禧看着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皮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往对面的空杯里倒了半杯茶,说了句:"坐。"
吴群敢没动,他的手指还死死攥着那份报纸,纸筒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吴仲禧的目光往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坐下,喝茶。"
那杯茶倒得很满,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吴群敢终于坐了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点声响。
他端起茶杯,指尖碰到杯沿,烫得他缩了一下,吴仲禧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在桌面上顿了顿,却没有点,只是放在手里转着。
"往后,有事到这儿找我。"吴仲禧说。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楼下一列穿军装的年轻人正走过,皮靴踏在水洼里溅起水花,吴群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猛地收回视线:"您……"
"茶要凉了。"吴仲禧打断他,终于把那支烟点上,火柴划动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出来,"你穿这件长衫,短了些。"
吴群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确实,这件长衫还是去年做的,如今已经遮不住脚踝。
他没想到父亲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捧起茶杯,假装啜了一口。
茶叶很苦,涩得人舌头发麻,他想起上次见到父亲,还是在半年前的一次家宴上,那时吴仲禧穿着笔挺的军服,席间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应母亲两句。
窗外的天光暗了些,有辆美国吉普车从楼下呼啸而过,喇叭声刺耳,吴仲禧的肩膀在那一刻绷得很紧,但手里的烟夹得极稳。
他转过脸,第一次正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很深,里面有些东西吴群敢读不懂,也或许是不敢读。
"以后别一惊一乍。"吴仲禧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瓷碟里,灰白色的灰烬落在青色的碟底,"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
吴群敢慢慢把后背靠在椅背上,感到一层冷汗正从内衣里透出来,他明白了。
不是完全明白,但至少明白眼前这一幕不是梦,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把那团一直堵在胸口的气吐了出来,低声应道:"是。"
吴仲禧点点头,伸手拿起他那份已经卷得不成样子的报纸,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推回他面前:"这个,以后用不上了,新暗号我会告诉你。"
那天他们在茶楼里坐了大概半个时辰,吴仲禧没有再提任何关于身份的事,只是问了他一些家常,母亲的身体,妹妹的学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任何一个寻常的午后。
但吴群敢注意到,父亲每次开口前,都会下意识看一眼楼梯口,右手会无意识地摸一摸茶杯的边缘。
临走时,吴仲禧先走,他站起身,把中山装的扣子一粒一粒扣好,从怀里掏出钱放在桌上,钞票压在那碟烟灰下面。
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吴群敢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下了楼。
吴群敢一个人又坐了一会儿,他盯着桌上那两杯已经凉透的茶,还有碟子里那枚被压住的烟头。
窗外,父亲穿着深青色中山装的身影出现在街道上,没有回头,快步汇入了人流。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南京路转角,吴群敢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在桌下微微发抖。
后来,他无数次走过福州路十三号,那道木楼梯依旧吱呀作响,跑堂的也照旧上来招呼。
每次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他都会不自觉地用右手食指轻叩桌沿,三长一短。
然后望着窗外南京路的人流,点一支烟,不抽,只是看着烟雾慢慢升起来,消散在阴灰色的天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