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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上半年,美国杂志《外交政策》有一篇文章说,对冲正在成为这个时代的新常态。文章把“对冲”定义为:在伙伴变得不可靠的世界里,避免对任何一方形成排他性依赖。国家开始同时经营多种关系,准备冗余供应链,保留自主能力。它们接受更高的成本,换取危机来临时手里还有选项。 作者苏珊娜·诺塞尔(S ​

今年上半年,美国杂志《外交政策》有一篇文章说,对冲正在成为这个时代的新常态。文章把“对冲”定义为:在伙伴变得不可靠的世界里,避免对任何一方形成排他性依赖。国家开始同时经营多种关系,准备冗余供应链,保留自主能力。它们接受更高的成本,换取危机来临时手里还有选项。

作者苏珊娜·诺塞尔(Suzanne Nossel)是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研究美国外交政策与国际秩序的高级研究员。她为正在出现的新秩序造了一个词:hedgemony,对冲霸权秩序。各国不再相信有一套稳定体系会永远托住自己,只能一边合作,一边准备退出路线。

Claude对此深入解读:

这篇文章我查了原文,诺塞尔的论证确实比"各国在两边下注"这么简单一句话丰富得多,值得展开讲讲她的论证逻辑,以及这套框架本身站得住脚和值得商榷的地方各在哪里。

先说她论证的骨架。她把"对冲"定义为"在不可靠伙伴的世界里避免排他性依赖",然后用一连串跨领域的案例把这个抽象定义坐实。

贸易上,欧盟同时和墨西哥、巴西签协定,加拿大开始和中国搭建初步贸易安排;能源上,波罗的海国家断开俄罗斯电网、欧洲拼命找液化天然气的多元来源;防务上,日本同时深化和菲律宾、澳大利亚的军事合作,波兰转向韩国买武器系统;外交上,东盟国家、海湾国家和中国搞了首次三边峰会,英国在脱欧多年后又重新和欧盟修复防务伙伴关系。

这些案例的共同点是:几乎每一个行为体都在往外撒网,而不是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她用"weaponized interdependence"(武器化的相互依赖)这个概念来解释动机——这个词其实不是她原创的,是学者Henry Farrell和Abraham Newman在2019年提出的一个已经进入主流国际关系研究的概念,指的是大国利用自己对全球经济关键节点(比如SWIFT结算系统、芯片供应链)的控制权来实施胁迫,比如用SWIFT制裁伊朗、美国限制华为拿到先进芯片。

诺塞尔的贡献不在于发明这个机制,而在于指出:正因为大家都看透了"谁掌握关键节点谁就能卡你脖子"这件事,所以理性的应对策略就是尽量不让自己在任何一个节点上只有单一选项——这就是"对冲"从个别国家的权宜之计,变成几乎所有国家的默认策略这件事背后的逻辑闭环。

"Hedgemony"这个造词本身很聪明,"hedge"(对冲)和"hegemony"(霸权)拼在一起,暗示的是:过去的世界秩序靠一个霸权国家的信誉和规则来托底,而现在这套托底机制正在失效,取而代之的不是另一个新的霸权,而是一种"没有人愿意把身家性命押在任何一套规则或任何一个大国身上"的普遍不信任状态本身变成了秩序的组织原则。

这个提法的巧妙之处在于,它没有落入"美国衰落、中国崛起"这种简单的权力转移叙事,而是指出真正在发生变化的,是"信任"这个更底层的东西——不管谁最终更强,各国已经不再相信有任何一方能够、或者愿意长期稳定地对自己负责。

现在说说这套论证里我觉得值得追问的地方,也是"深入解读"应该做的事,不只是复述。

第一个问题是:"对冲"真的是一个新常态,还是只是历史常态的回归,被她包装成了"新"?如果拉长时间尺度看,大国间相互猜忌、小国在大国夹缝中脚踏多条船,其实是国际关系史的默认状态——冷战时期的不结盟运动、东南亚国家几十年来在中美之间的"对冲外交"(这方面有专门的学术文献,比如Cheng-Chwee Kuik关于东盟对冲策略的研究,早在2000年代初就系统化了这个概念),本质上都是同一逻辑。

真正的历史异例,反而是1991年到2008年前后那段"单极时刻"——那时候有一个压倒性的美国、加上一套被广泛接受的全球化规则,"对冲"的必要性反而降到了历史低点。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或许不是"世界进入了对冲的新常态",而是"世界正在从一段罕见的历史异例(低对冲的单极全球化时代)回归到大国政治的历史常态(高对冲的多极猜忌状态)。

这个提法上的区别不是文字游戏,它意味着诺塞尔文章里那种"我们正滑向一个陌生而危险的新世界"的紧迫感,某种程度上是把"异常时期结束"错觉成了"正常秩序崩溃"。

第二个问题是,她对"对冲普遍化"的后果判断偏悲观——交易成本上升、威慑信号模糊、军备扩散、价值观外交让位——这条逻辑链是成立的,但不是唯一可能的读法。

一个相反的论证是:正因为没有谁能把任何一方逼到彻底站队,多极对冲反而可能比冷战式的僵硬两极对抗更不容易滑向全面摊牌——你很难对一个同时和你做生意、又留着后手的对象发动倾尽全力的对抗,因为你自己也在被别人对冲。

换句话说,"对冲"既可能是"信任崩溃、体系走向危险"的症状,也可能是"防止危险进一步升级"的减震器,这两种解读诺塞尔更倾向于前者,但后一种在国际关系学界(比如一些研究印度"战略自主"、东盟"多向对冲"的学者)其实是更常见的评价视角,不是非黑即白,只是她选择了强调风险的那一面。

第三点,也是我觉得最值得你注意的一层:这篇文章和我们之前聊的伊朗、俄乌、朝鲜这些内容,其实构成了一组有意思的张力,而不是简单叠加。前面那些例子讲的更多是"阵营化加剧、大国之间直接对抗和相互试探底线"的逻辑;而诺塞尔讲的"对冲",恰恰是绝大多数中小国家、甚至部分盟友,拒绝被这种阵营化逻辑绑架、坚持脚踏多条船的逻辑。

这两者其实互为因果:正是因为美、俄等这些大国的行为变得越来越不可预测、越来越倾向单边动作,才逼着加拿大、东盟、海湾国家这些原本更依附于某一方的行为体,转而采取对冲策略自保。

所以"世界正在滑向更危险的阵营对抗"和"世界正在滑向更普遍的多头下注"这两个判断,看似方向相反,实际上是同一个"大国信誉破产"过程的一体两面——大国越是让人不敢押注,中小国家就越是不敢不留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