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造出了纸币,元朝靠印钞撑军费,最后把自己印垮了。
元朝至正十一年(1351年)前后,北方部分城市的集市上出现了一个怪象。
官府新印的至正钞刚发下来,有人拿去买粮,卖家接了,数了数面额,随手退回去一半,说这些换不够原本那份粮的价,要么补铜钱,要么多给张数。
纸钞还是官府印的,官印还在上面,只是没有多少人把票面数字当真了。
这一步走到这里,用了将近三百年。
纸币这个想法,在宋朝的四川长出来的。
铜钱沉重,四川盆地四面环山,商人长途运铜钱做买卖,费力又危险。
大约从北宋真宗年间前后,成都一带的商人之间开始流通一种纸质凭证:把铜钱存进信誉稳定的铺户,换来一张写明金额的纸,凭纸可以在约定范围内取钱。
这东西叫交子,起初是民间的商业安排,没有官府背书。
仁宗天圣元年(1023年),朝廷出手了,在成都设益州交子务,把发行权收归官办,交子从此由政府统一发行和管理。
制度建立时有约束:定额发行,背后留有铜钱储备,每两年换发一次,旧钞收回销毁。《宋史·食货志》对早期发行的额度规定记录得很细,说明当年有人认真想过这件事该怎么管。
约束没能坚持多久。
北宋中后期,边境军费是个填不满的口子。
和辽、西夏的对峙持续了几十年,铜钱储备不够用,交子的发行额度开始松动,名称后来改叫钱引,流通范围从四川扩展出去,但换兑越来越难兑现。
到宣和年间,钱引已是大量超发的状态,与最初的准备金机制基本脱钩了。
北宋亡于靖康之变,是金人打进来的,货币问题是财政上的拖累,不是直接亡国的原因。
南宋建立之后又发行了会子,初期有总量控制,但两淮、川陕的驻军常年是财政黑洞,增发会子填缺口这条路一走再走。
到南宋中后期,会子大幅贬值,民间以物换物、拒收会子的事例在当时人的笔记里时有记录,不是偶发现象。
南宋亡于1279年,崖山一战,蒙古大军的军事征服终结了它。
但到此时,纸币体系已经在这片土地上运转了将近两百六十年,里面积累的信用损耗,一层一层压在下面。
接下来,元朝把这套东西接了过去。
忽必烈建元之初,于中统元年(1260年)开始发行中统钞,后来又推出至元钞,两套货币先后并行。
制度设计上,元朝规定以金银为准备,纸钞理论上可以换兑,同时明令禁止民间大额交易使用金银铜钱,把纸钞确立为主要流通手段。
这套系统在元朝前期运转相对平稳。
马可·波罗来华留下的见闻里,专门提到了元朝纸钞在帝国范围内的通行情况,描述语气没有明显的贬损,说明至少在某一时期内,元朝纸币的信用是能维持住的。
但这个局面有一个前提:不能滥印。
元朝中后期,宫廷内耗、地方叛乱、财政透支同步加重,这个前提开始松动。
到顺帝至正年间,全面失控。至正十年(1350年),朝廷推出至正钞,同时以一定比例收兑旧钞,实质上是用新发的纸钞稀释了存量货币的购买力。
推出至正钞的背景,是各地叛乱的军费缺口已经大到正常财政收入填不上。
刘福通率领的红巾军在北方作战,方国珍、陈友谅各据一方,明玉珍入川,朱元璋在南方扩张,元朝同时应对多条战线,军费从哪来,答案越来越单一:印。
至正钞发出去没多久,贬值就开始了。
市面上粮食、布匹、铁器的钞价开始往上走,走得很快,停不下来。
《元史·食货志》对这一时期货币流通的混乱状态有所记录,官府数度发布补救措施,试图稳住钞值,但每一次都没能扭转趋势。
民间的应对方式是绕开纸钞。
铜钱因为长期被官方压制,流通量本来已经很少,这时候反而被人翻出来,以高于票面的比价换纸钞。
以物易物在城镇市场里重新出现,粮食直接拿去换布,省去纸钞这个中间环节。纸钞发得越多,人们越不愿意持有,拿到手就急着脱手换成实物。
经济秩序一旦松动,税收能力跟着往下走。
朝廷收不上来足够的实物,军饷难以为继,募兵代价越来越高,地方守军可靠性越来越低。这是一个螺旋,每转一圈都往下走一截。
1368年,朱元璋建立明朝,元顺帝北逃,元朝在中原的统治结束。
军事和政治的失控是主线,但货币体系的崩溃提前透支了财政能力,让朝廷在最后几十年里始终处于拆东墙补西墙的状态,这一块的损耗,压在上面不轻。
明朝建国之后,朱元璋于洪武八年(1375年)颁行大明宝钞。
发行方式很干脆:不设准备金,不许换兑,只管印。
大明宝钞贬值的速度,比历朝都快,洪武年间后期就已在民间大幅折价流通,到宣德、正统年间,实际购买力与票面相比已经面目全非。
只是明朝撑了将近三百年,宝钞这个系统在民间渐渐被铜钱和后来流入的白银挤出去,自行萎缩,朝廷也没有正式废止,就那么悄悄搁下了。
参考来源:
[元]脱脱等撰:《宋史》,中华书局点校本,卷一八〇《食货志·交子》
[明]宋濂等撰:《元史》,中华书局点校本,卷九三《食货志·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