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打仗,有一类人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不是将军,是专门击鼓的人。
公元前684年,长勺,鲁齐两军对阵。
齐军擂鼓,士兵随鼓声向前压。鲁庄公要动,曹刿拦住了他,说还没到时候。
齐军鼓连擂三通,鲁阵一动不动,等齐军气力散了、阵列开始松动,曹刿才开口:现在可以击鼓了。鲁军随鼓声压上去,齐军溃退。
那天长勺的战场上,两边各有一批人,整场仗从头到尾没有离开原地:击鼓的人。前边的仗怎么打,和他们关系不大,他们只管守着那面鼓,一刻不能停。
要说清楚这批人的处境,得先把鼓在古代战场上的角色说明白。
《孙子兵法·军争篇》里有一段,大意是白天作战靠旗帜引导,夜间则靠金鼓传令。这里的"金鼓",金指铜锣,鼓指战鼓,一个管进,一个管退。
鼓声起,士兵向前;锣声响,队伍撤回。
没有无线电,没有扬声器,几万人在战场上的嘈杂里要知道该往哪儿走,靠的就是这套信号系统。
这套系统不是辅助工具,是命令本身。
各朝军队在细节上有差异,《六韬》《尉缭子》等先秦兵书对此各有论述,到宋代《武经总要》里更进一步细化,把不同节奏、不同鼓点对应的具体指令都整理出来。
但鼓主进、锣主退这个基本框架,从先秦一直往后延续,几乎没有根本性的变动。
整套系统高度依赖一件事:击鼓的人必须在位。
鼓声如果中断,传达出去的只有一种信号,那就是这边出了问题。
前线的士兵听不到鼓,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相互之间失去协调,队形散开只是时间问题。
对面的敌方则完全相反,一旦察觉对手鼓声断了,知道对方指挥出了漏子,正是用力的时候。鼓停有时候比真正的溃散来得还早,溃散的消息还没传到,鼓声已经先垮了。
对面也明白这个道理。
战场上的信息是双向的。对手的鼓手如果停下来,己方的机会就出现了。让对面鼓声消失,大体上有两个办法:一是冲过去,近距离解决;二是用弓箭,从稍远的地方解决。
击鼓的位置有一个物理要求:必须让尽量多的人听见。
鼓声要传远,就不能藏在掩体后面,得站在相对开阔的地方,用足了力气击打,才能把声音盖过战场本身的噪音。
这意味着他们的位置是暴露的,动作是明显的,而且是持续在同一个地点保持输出的目标。
从对方的角度看,这批人的位置已知、动作稳定,唯一的变量是能不能打到。
《武经总要》里记录了宋代军阵中金鼓编制的配置方式,对这批人在队列中的位置有所说明。
鼓手通常归属于指挥层的序列,但防护配置和一般步兵差不多,有时候位置还比普通士兵更加固定。
大规模战役里,这套编制扩充到多面鼓、多人协同击打,但不管规模怎么变,位置固定、不能擅离这一条始终没有变过。
长勺之战那段,曹刿解释胜负根由:"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这几句话今天成了成语,大多数人都背过。
但容易被忽略的是:曹刿说的是齐军鼓手打了三通,一通接一通,每一次都是真实的人在那个位置上把那面鼓击到底,没有人中途离开。
曹刿等的,就是齐军鼓手把三通气力都打完、周围的人都泄了劲的那一刻。
然后是另一重压力,来自己方。
各朝军法对临阵脱逃都有明确处置,这一点从出土秦简到历代律典里都有迹可查。
在这个框架下,击鼓者擅自离开岗位,在性质上属于战场弃职,与临阵逃跑的认定是同一类问题。
鼓手面对的危险因此不止一种:前边是对方把自己当目标,后边是己方的军法。
普通步兵在战局不利时,尚有随大部队移动的空间,整体撤退时可以跟着走。
鼓手的处境不同。部队撤退需要有节奏、有信号,那个信号是锣声,锣声没响之前,鼓声要一直在。
这意味着哪怕周围的人都在往后走,击鼓的人得留在位置上,等到有人明确告知可以停下来。
这个等待发生在什么时机,有时候是清晰的,有时候不是。战局混乱的时候,命令能不能传到,传到的时候还来不来得及,都是另外的问题。
史书上对鼓手个人的记录极少,他们打完了就算完了,没有后续,也没有名字。
记得下来的通常是将领的决策,或者某场仗的结果,那些守在鼓边的人,留下的只是侧面的影子。
曹刿在长勺之战后对鲁庄公解释了整个判断的依据,说得相当清楚。他用来做论据的那批齐军鼓手,三通鼓打完之后究竟怎么样了,《左传》没有往下写。
那场仗齐军输了,鲁军追击三十里。
至于那几个把三通鼓都打完的人,是跑掉了,还是没有,史书里没那么细。
参考来源:
[春秋]左丘明传:《左传·庄公十年》(长勺之战),收入《十三经注疏》,中华书局(1980年影印本)
[宋]曾公亮等撰:《武经总要》,收入《文渊阁四库全书》,台湾商务印书馆影印本
吴如嵩、王显臣:《孙子兵法校释》,军事科学出版社(1987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