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朝人喝的"茶",放到今天你根本认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如果把一碗汉朝前后日常喝的"茶"端到今天,放在茶桌上,大多数人第一反应大概是:这是什么汤?颜色浑,味道杂,喝一口之后更是一头雾水。
葱姜在里面,有时候还有枣、橘皮、薄荷,甚至加盐,一起入锅煮到翻滚,盛出来是一碗热乎乎、味道混杂的东西,跟今天任何一种泡法都不挨边。
这不是夸张,那大体上就是那个时代"茶"的样子。
说茶有"数千年历史",时间上没有问题,但数千年前那个东西和今天杯子里的这杯,是两件相去甚远的事情。先从一个字说起。
今天写"茶",字形固定,没有歧义。
更早的文献里,记录这类植物用的是"荼"字,古汉语里这个字兼指多种苦味植物,并不专属于茶叶。
"茶"作为独立字形逐渐确立,大约是唐代的事,和陆羽写《茶经》有直接关联。唐代之前的文献里出现"荼",究竟是不是今天说的茶,有时候需要结合上下文才能判断。
汉代有没有喝茶的记录?有,而且比较具体。
西汉宣帝时,王褒写过一篇雇仆契约,叫《僮约》,成文时间约在公元前59年。
契约把仆人的日常劳务一项项列出来,其中两处提到了茶:"烹茶尽具",意思是备好茶具准备煮茶;"武阳买茶",专程去武阳采购,武阳在今天四川彭山附近。
能出现在劳务契约里,说明茶在西汉时期已经是普通家庭定期购置的日常物品。
《僮约》是目前学界公认的、有明确出处的早期茶事记录之一,但它只告诉我们茶在买、在煮,没告诉我们煮出来的是什么样子。
茶在早期文献里,多以药物的面目出现。
传统本草类著作中记载"苦荼"的药用属性,主要是提神解乏、有助消化一类功效,这种认识在汉代已经形成。
把茶当有功效的植物来用,和今天坐下来品一杯好茶的心态,基本上不在同一个出发点上。
要真正理解汉代前后的"茶"长什么样,陆羽和他的《茶经》是一把钥匙,尽管这把钥匙是唐代的。
陆羽是唐代人,《茶经》写于大约公元8世纪中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系统论述茶的专著。
写这本书,陆羽有一个明显的动机:他想改变一种在他看来已经根深蒂固的坏习惯。
《茶经》里,陆羽描述了他那个时代仍然普遍流行的煮茶方式:往里面加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等物,一同下锅,滚上许多遍,撇去浮沫,或者不撇,端出来就喝。
陆羽对这种做法的评价是"沟渠间弃水",意思就是沟里倒掉的废水,然后他叹了口气,说这个习惯一直改不了。
语气里有一种说了很多遍没人理会的无奈。
这种加料煮茶的做法,陆羽之前流行了多少年,没有精确数字。
可以确定的是它在唐代之前已经存在了相当长时间,魏晋时期的文献里能见到茶与各类调料同用的痕迹,再往前推,汉代的具体做法文献留存较少。
但把茶视为功能性饮品、与其他材料混用的大方向,应当更早就已经存在了。
东晋时候有个叫王濛的官员,非常热衷于请人喝茶,热情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世说新语》里记了一笔,说当时的士人们私下把去他家做客叫做"今日有水厄",水厄就是遭遇水患的意思。
言下之意,去王濛那里,得被灌好几碗,而那碗茶喝起来并不轻松。
这个细节说明:东晋时喝茶已经相当普遍,但那杯茶在口感上显然和今天差得很远,否则"水厄"这个说法就没什么力道了。
加盐是另一个值得单提的习惯。
陆羽在《茶经》里专门讨论了煮茶是否放盐的问题,说少放一点尚可,放多了就坏事,由此可见在他的时代里放盐煮茶是真实存在的做法。
茶本身偏苦,盐可以压苦,在"功效优先"的用茶逻辑里,这个搭配并不奇怪。
从今天的口味出发很难理解,但如果把茶放在当时的框架里看,那个碗里装的首先是"有用",其次才是"好喝"。
唐代以前,茶叶流通的主要形态是饼茶。
把茶叶蒸软捣碎,压进模具阴干,制成圆饼状,便于存储和运输。要喝的时候,先拿茶饼在火上烤,烤到变色,碾碎成末,再下锅煮。
《茶经》对这套程序有详细记录,描述的是唐代的情形。整个过程从外形到口味,跟今天随手抓一把散叶放进茶壶的做法,差距相当显著。
陆羽的《茶经》最终推动了一种改变,但这种改变来得很慢。
宋代茶风极盛,点茶成为一种精细的技艺,对茶本身的滋味愈发讲究。
明代洪武年间,朱元璋下令将进贡茶叶的形制由饼茶改为散叶,这个决定对整个茶叶市场影响深远,散叶冲泡逐渐取代煎煮成为主流。
今天端起来喝的那杯茶,才算基本定型。
陆羽后来被称为"茶圣",宋代有人把陶制的陆羽像摆在茶炉旁供奉,算是一种纪念。
他当年推动的事情,本质上是让茶从一锅杂味浓汤慢慢走向一杯清淡的饮品。
汉朝人买茶、煮茶,这件事是真的。只是他们煮出来的那碗,如果放到今天任何一家茶馆的桌上,恐怕没几个人能认出来那也叫"茶"。
参考来源:
[唐]陆羽著:《茶经》,沈冬梅校注本,中国农业出版社(2006年版)
王褒:《僮约》,收录于严可均辑《全汉文》,中华书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