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齐白石雇看门人。老太监上门道:“不要工钱,免费看门。”他干了二十多年,临走才问:“能给几幅画留念吗?”
当时,齐白石花两千银元,在北京跨车胡同买下一套四合院。
刚安顿下来,一件稀奇事找上了门。
一位身穿旧布长衫的老者主动登门,诚恳对齐白石说:“我来给您看家护院,分文工钱都不要。”
老者举止神态,带着旧时王府当差的痕迹。
身边亲友得知,纷纷劝齐白石谨慎:“这人来路不明,千万不要轻易收留。”
齐白石认真打量老者一番,思虑片刻,干脆应下:“那你就留下吧。”
没人料到,这句简单答复,开启两人二十多年的相处。乱世之中,他们互相依托,留下一段特别的人情。
这一年齐白石64岁。他在北京闯荡已经十年。
早年他木匠出身,一度被京城文人批评画作匠气太重。经过多年打拼,已经是京城有名的画家。
名气越大,麻烦也越多。
每天都有人上门求画、拜师,不少人想攀附他的名气。各种琐事缠身,齐白石很难安心提笔。
买四合院,本来是想寻一处安静地方作画,现实却事与愿违。
齐白石贴出告示招聘看门人。可接连换了好几个人,全都不合心意。
有的人一心只想偷学绘画,有的人做事敷衍,拦不住上门纠缠的闲人。找看门人的事,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上门自荐的老者叫尹春如,清末出宫,曾在肃亲王善耆府上当差三十多年。
尹春如幼时家里贫困,十岁净身进入王府当差。大半辈子在权贵府邸做事,练就看人识事的本事,来人的来意,他一眼就能分辨。
清朝覆灭,王府败落,尹春如流落北平。
“我只能打零工、摆小摊勉强糊口。”他尝遍乱世冷暖,十分清楚安稳有多难得。
尹春如早就听说齐白石的名声,也清楚画家总被访客打扰。零散活计没有保障,他希望找一处安稳院落落脚,这才主动上门求职。
上岗之后,尹春如处事能力很快显现。
日常待客,他礼数周全,态度谦和。可遇上撒泼闹事、硬要闯院的人,半步都不会退让。
曾有两名商会差役仗着身份上门吵闹,非要往里冲。
尹春如神色平静出声阻拦:“正因为知晓你们的身份,才绝不能放你们进去。”
几句话直接把人挡在门外。遇上蛮横地痞,他就死死抵住大门,就算磕碰受伤,也绝不松口放行。
旁人都夸他忠心护主。实际上,尹春如守的不只是齐家院门,这里也是他晚年安身的地方。
乱世底层人的相处,不单单讲效忠,更多是双向成全。你给我落脚之处,我替你挡住外界纷扰。
相处久了,两人慢慢形成默契。
尹春如闲时会留意画室丢弃的废画稿。齐白石眼中作废的画稿,到他手上,可以用来应付难缠的求画者。
他主动跟齐白石坦白:“我闲来也想学点画理,这些废稿能打发俗客,不耽误您作画。”
齐白石心思通透,明白他的难处。此后每个月,都会挑几幅作品送给他,变相当作酬劳。
北平沦陷之后,日伪官员频繁上门滋扰。
尹春如献策:“先生,您贴一张停客告示,婉拒所有访客便可。”
齐白石写下“白石老人心病复作,停止见客”贴在大门。北京画院留存史料记载,这些门条,事后都由尹春如揭下妥善保存,成为那段岁月的实物见证。
长年相伴,二人早已抛开主仆尊卑。
作画休息的时候,齐白石常会带酒菜来到门房。
“来,坐下来喝点。”
两人坐在一起闲谈。齐白石讲湖南乡下做木匠的过往,尹春如聊王府旧时见闻。两个独自在北京的老人,彼此慰藉。
不少人议论,尹春如借着齐白石的画给自己谋好处。可如果没有他二十多年守好大门,齐白石会耗费大量时间应付俗事。这份交往本就是双向付出,不存在谁占谁的便宜。在追名逐利的民国画坛,这样的关系十分少见。
五十年代中期,尹春如意外摔跤摔断胳膊,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齐白石在世时,齐家本想留他在家养老。1957年齐白石去世之后,尹春如身体持续恶化,无力继续守门,向齐家提出离开。
齐家感念他多年守护,执意拿出一笔钱给他养老,被尹春如婉言谢绝。
他腼腆开口:“我守了二十多年院门,看了二十多年画作。不求钱财,只求赐我几幅真迹,留个念想。”
尹春如一生无儿无女,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这些画作承载了他大半段晚年岁月。
据齐良迟口述回忆,听完这番话,齐白石生前就已经为他作画。
齐白石铺开上好宣纸,画下自己擅长的红梅、群虾,仔细勾勒,郑重盖上印章,交到尹春如手里。
分开之后,尹春如远赴天津投奔旧友,1958年在天津病逝。那箱齐白石画作,成为这段二十余年特殊缘分最后的物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