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读《玩笑》要追溯到初中,那时我还没看过几本昆德拉,囫囵读了个故事,时间久了也忘得七七八八。后来昆德拉成了我挚爱的作家,但可能因为个人偏好,也没有特意再把它拿出来看。
最近因为偶然想起《玩笑》中的一段情节,于是花了几个夜晚,久违地重读了这本小说。唤醒记忆的过程充满惊奇:原来早在第一本长篇作品里,昆德拉就已经抛出了诸多在他创作生涯中极为重要的主题,并以四十年的时间,对它们加以拆解、深化。
比如“刻奇”,在《玩笑》里,它作为形容词偶尔闪现于故事中,用以形容学生的政治热情,或者Helena疯狂的迷恋。而到了《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轻》,“刻奇”被发展成一个根本性的、宏大的主题,不再局限于一人一事,而指向了人性中对绝对认同的渴望,一张遮蔽在真实之上的帷幕,无法挣脱,无处不在。
比如“抒情年代”,昆德拉在《玩笑》里将Ludvik对Lucie的爱形容为青春期的、抒情年代的感情,被自我意识和幻想占据,是水仙少年的耽溺而非对真实他者的体认。而到了《帷幕》,昆德拉以文学分析的视角,区别开抒情传统与小说传统。
比如“灵与肉”的关系,《玩笑》里二者的冲突还停留在比较浅显、粗糙的层面,而到了《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轻》,出现了一整章内容针对这个主题而展开,从Tereza、Tomas,到Sabina、Franz的每个人物都在以其自身的经历为这两者之间的复杂关系增加新的维度。
比如“归乡”,《玩笑》里Ludvik的回归尚有一个以复仇为目的的明确指向,到了《无知》这部移民《奥德赛》里,Elena和Josef从西欧到故土的回归只导向了空洞和幻灭。相比地理意义上的有家难回,更痛苦也更现实的是回归在情感意义上的不可能,昨日已逝,记忆也不可依靠,人走向的是无可回头的永恒漂泊。
又比如“玩笑”,Ludvik惯于解构、戏谑的性格为他招来了灾厄,因为他的玩笑冒犯了权力者。而玩笑几乎是贯穿昆德拉创作生涯的母题。在《小说的艺术》、《笑忘录》、《告别圆舞曲》、《好笑的爱》、《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庆祝无意义》等等作品里,昆德拉一再以不同形式复现这一主题,讨论幽默与神圣的关系,讨论笑声如何作为清醒的冒犯,作为对抗式的武器,也作为人世巨大荒谬里的救赎。
当了解了这些主题如何在昆德拉的作品中生根发芽,再回头去看一切的起点,别有一番滋味。就好像突然听到了音乐家的第一首曲子,并惊奇地意识到,其中已蕴含了之后诸多作品的初始动机,也昭示了随之而来的无数变奏所带来的恢弘与美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