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打着“哮喘研究”的旗号,在安徽悄无声息抽走16000份血样;欧洲借“长寿调查”之名,覆盖22个省,卷走上万名老人的血液样本。谈家桢拍案而起,痛陈上书:再不守护基因资源,中国生物产业的命运,就会像当年的北洋水师——还没出海,就已沉没!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安徽大别山脚下的几个穷县,忽然来了一批"送温暖"的人。他们打着免费体检的旗号,走村串户,量血压、听心肺,末了抽一管血。山里的农民一辈子没进过几次医院,听说有免费检查,还能治哮喘,拖家带口就来了。
没人告诉他们,这管血会漂洋过海,躺进哈佛大学的实验室。
主持项目的是哈佛公共卫生学院副教授徐希平。从1994年到1998年,他的团队在安庆地区八个县铺开摊子,研究哮喘病的遗传基因。光哮喘这一项,带回美国的DNA样本就有16400份,整个筛选涉及的人口高达600万。背后掏钱的,是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和千年制药公司。
更扎心的是过程。那些签字画押的"知情同意书",用的是城里读书人都未必看得懂的书面语,面对的却是大半辈子没出过县城、很多连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农民。有农户后来回忆,从头到尾没人念过什么同意书,也不知道什么哈佛合作,只记得抽完血给了两张体检单,外加两瓶降压药。他们盼着能给孩子治哮喘,可承诺的治疗,一样也没来。
这不是孤例。几乎同一时期,另一拨人把目光盯上了中国的百岁老人。项目原名叫"高龄老人死亡率模型与分析",为了拿到国内批文,改了个好听的名字——"中国高龄老人长寿健康调查"。德国马普科学院人口所深度参与,覆盖除少数民族聚居区外的22个省市,要从一万多名80到100岁以上的老人身上无偿采血,辐射人口约一个亿。
采血的方式也让人心里发紧。他们把老人枯瘦的手先泡进热水,反复搓热,再用针管从手指两侧扎进去取血。一个最初参与项目的人后来坦言,一开始以为这是对老人有益的调查,越做越觉得不对劲——这些血样最终去了哪里、用来做什么,国内根本说不清楚。
一边是成箱的血样被装箱运走,一边是国内的实验室连像样的基因数据库都还没建起来。
1997年夏天,88岁的谈家桢坐不住了。这位中国现代遗传学的奠基人、把"基因"一词第一次带进中文的老人,在考察了几家生物工程企业之后,提笔给中央写了一封上万字的长信。他在信里写下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警告:如果中国拿不到自己的基因专利,下个世纪中国的生物工程产业,特别是医药行业,很可能会像当年的北洋水师一样全军覆没。
北洋水师这四个字,重得砸心。那是曾经亚洲第一、却在甲午一役中灰飞烟灭的舰队。谈家桢用它打比方,不是危言耸听——基因是生命的底层密码,谁掌握了一个民族的基因数据,谁就可能在新药研发、疾病易感靶点甚至生物安全上占据先手。别人拿着我们的血样做出专利,将来我们自己的药厂生产一款药,反倒要向外国人交专利费。这跟当年有舰无炮、有炮无弹的北洋水师,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这封信很快有了回音。1998年6月,国务院办公厅转发《人类遗传资源管理暂行办法》,中国人的基因样本出境,第一次有了审批闸门。几乎同时,国家人类基因组南方中心和北方中心挂牌成立,中国终于有了自己的基因研究国家队。
回过头看,那几年的基因流失,更像一面镜子。它照出的不只是几个违规项目,而是一个国家在知识边界、伦理意识和制度建设上的集体迟到。农民不是不想保护自己,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一管血意味着什么;基层机构不是不想把关,是那时候连"人类遗传资源"这个概念都还没进入公共视野。
好在有人醒得早。谈家桢那一代科学家,用一封长信把整个国家的基因安全意识往前拽了一大步。从1998年的暂行办法到2019年正式实施的《人类遗传资源管理条例》,篱笆越扎越紧。可警钟不该因为制度完善就销声匿迹——基因数据的争夺从来没有停止,只是从当年的"进村抽血"变成了更隐蔽的形式。
一个民族最宝贵的资源,从来不在地下,而在每一个人的血脉里。守好这管血,就是守好子孙后代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