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三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朝廷给了他一个“团练副使”的虚衔——没有实权,没有签字权,最要命的是,几乎没有俸禄。一家老小二十多口人,愁得他夜里睡不着。
他是怎么解决的?他把每月仅有的四千五百钱分成三十份,用麻绳串起来挂在房梁上。每天清晨取下一串,当天花不完的,就存进瓦罐里,攒着招待朋友。一个曾经写过“会挽雕弓如满月”的豪迈文人,如今在盘算着一百五十钱怎么过一天。
但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他写出了《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 。别人在算计中消沉,他在算计中活出了通透。
在黄州,苏轼真的下地种田了——那块城东的荒地,他命名为“东坡”,从此世上有了“苏东坡”。
一次,家里的牛得了怪病,请来的兽医折腾半天没见效。妻子王闰之蹲在牛棚边看了半晌,忽然说:“这牛是发了斑,该喂青蒿粥。”苏轼半信半疑地照做,牛竟然真的好了。
他摸着牛背跟妻子打趣:“你连牛医都会当,那我真能算个合格的老农了!”正史只会写他“与田父野老,相从溪谷之间,筑室东坡”。谁会记一头牛怎么治好的?可恰恰是这件小事,让苏轼的“躬耕”有了温度——他不是独自在田里劳作的孤独文人,而是有妻子并肩、能一起应对困境的丈夫。
苏轼有一句名言:“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他不是说说而已。
在惠州,邻居林婆以酿酒卖酒为生,苏轼常去她那里买酒。忘带钱了?赊着。他还在《白鹤峰上梁文》里记了一笔:“年丰米贱,林婆之酒可赊。”后来他被贬海南,还托人给林婆送去名贵的海南沉香。另一位邻居翟夫子,是他的“酒搭子”。多年后苏轼在海南梦见回到白鹤峰,与翟夫子对饮,写下“梦与邻翁言,悯默怜我衰”。在黄州,一个没留下姓名的老农教他怎么种地,他特别听劝,念念不忘。
他用真诚打破了所有围墙。连清风明月都是他的朋友。
62岁那年,苏轼被贬到海南儋州——“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换成别人早就绝望了。他却用槟榔建屋,用椰子壳做帽,用黄花梨做杖,用木棉树皮做衣,用山芋和碎米做“玉糁羹”,还自酿天门冬酒。他教当地百姓读书识字,培养出海南历史上第一位进士姜唐佐。他还完成了《易传》《论语说》《书传》三部学术巨著。
北归途中船遇风险,他紧抱书稿慨叹:“天若不丧斯文,吾辈必济!”离开海南时,他写下:“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苏轼一生被贬三次——黄州、惠州、儋州,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惨。可他晚年回首,却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别人眼中的地狱,是他修炼成人间神仙的道场。
他让我们相信:一个人如果连房梁上的铜钱都能数出诗意,连牛棚里的青蒿粥都能喝出滋味,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能真正打败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