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性在公共卫生间小便时,无论离瓷壁凑得多近,裤腿和鞋面往往还是免不了沾上几滴看不见的细小飞溅。
这个困扰了人类半个多世纪的流体力学尴尬,终于被几位物理学家彻底解决了。他们的灵感来自路边抬腿撒尿的狗。
研究团队受到狗抬腿排泄时几乎不溅水花的启发,将尿流动力学搬进电脑建模,测算出适合人类排尿的最佳防溅夹角为30度。只要液体撞击硬质表面的角度小于这个临界值,液滴就会贴着墙面平滑流走,水花飞溅直接归零。他们再借鉴海洋生物鹦鹉螺贝壳的螺旋弧线,设计出了一款名叫“鹦鹉螺”的小便斗。无论使用者个头高矮,尿流喷射进去都刚好满足30度斜切角,测试中没有观察到哪怕一滴飞溅。
这篇发表在《美国科学院院刊·连结》(PNAS Nexus)上的防溅论文,拿下了2026年第36届搞笑诺贝尔奖(Ig Nobel Prizes)的物理学奖。
这项诞生于1991年的科学奖项,专门嘉奖那些乍看让人发笑、细想引人深思的硬核科研。今年也是35年来该奖项首次离开美国波士顿,移师瑞士苏黎世举行。由于不少外国学者担忧前往美国的人身安全,去年甚至有4组获奖者直接弃权没去领奖。《不可思议研究年报》(Annals of Improbable Research)主编、搞笑诺贝尔奖创办人马克·亚伯拉罕斯(Marc Abrahams)索性决定把颁奖礼搬到欧洲,但这丝毫不影响世界各地的科学家继续一本正经地研究各种奇葩课题。
比如感冒时人人都会做的擤鼻涕,搞不好真会要命。医学文献里甚至记录过有人因为擤鼻涕用力过猛,硬生生把自己的左侧眼眶骨压到骨折。而已故的日本耳鼻喉科医生海野德二早就注意到东西方在擤鼻涕习惯上的文化差异,为了搞清楚到底怎么擤才科学,搬来两台气体流量计和耳道压力传感器,前后测了60次呼气实验。他最终得出结论,只要一口气把力量使足、使长,排出的黏液最彻底,耳道承受的气压也不会达到引发中耳炎的危险程度。这项教人正确擤鼻涕的研究,获得了今年的医学奖。
而在家庭生活里,很多初为父母的人都迷恋自家婴儿身上的味道。既往神经科学研究已经证实,新生儿身上的独特体香确实能直接点亮成年人大脑里的奖赏中枢,帮助建立牢固的亲子纽带。获得嗅觉奖的团队则通过调查235位家长,进一步揭示了体味好感度随年龄的变化:只要孩子长到青春期,父母对这种体味的喜爱就会呈断崖式下跌。这倒怪不得少年不爱洗澡,有研究推测,随着孩子心智走向独立,生物进化机制或许便悄无声息地收回了那层让人着迷的嗅觉滤镜。不过即便到了青春期,父母对自家孩子体味的好感度仍然高于陌生孩子,大致和伴侣的体味相当。
说到亲密互动,今年摘得生物力学奖的团队把目光投向了接吻。过去字典里常把接吻解释为噘起嘴唇并吸吮,但这完全是人类的专属视角。为了探究动物界究竟存不存在吻戏,研究人员给出了一个极其冗长严密的生物学定义:非攻击性的、定向的、同物种内部带有唇部或口器活动且不发生食物传递的口对口接触。拿这把尺子去筛自然界,大部分大型猿类、北极熊甚至蚂蚁都有接吻举动,人类的近亲尼安德特人同样会接吻,东部大猩猩却似乎在演化路上不知为何丢掉了这一浪漫特征。
比起哺乳动物的温情脉脉,昆虫世界的发现足以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今年的化学奖颁给了一项关于蟑螂的研究。很多人不知道,太平洋折翅蠊(Diploptera punctata)属于极为罕见的胎生蟑螂。母蟑螂怀孕时,育儿囊壁会直接分泌富含蛋白质的奶水哺育幼虫。那些液体奶被胚胎吞下后,会在肠道里迅速浓缩成晶体。科学家利用先进的自由电子激光与X射线衍射技术解析晶体结构,发现仅仅一粒蟑螂奶结晶所蕴含的能量,就达到了同等质量牛奶的3倍以上。高密度存储营养的独门绝技,让这种蟑螂在数亿年的演化竞赛中占得了一席之地。
技术奖同样在虫子身上找到了突破口。近年来工学界兴起了一个名为死灵机器人学的新分支,专门利用死去的动物躯体充当机械构件。今年的获奖团队想研发一台超微尺度的3D打印机,满世界寻找比金属更细、液体输送更顺畅的天然喷头。他们逐一比对了蜜蜂与黄蜂的毒刺、蝎子的尾刺、毒蛇的毒牙以及蜈蚣的利爪,结果都因各自的结构缺陷未能入选。
最终胜出的冠军让人大跌眼镜:雌性蚊子的口器。蚊子为了刺穿皮肉吸血,演化出了极其纤细笔直且强度极高的中空针管。科学家取下蚊子嘴巴组装成打印喷头,实现了18到22微米的打印精度,足足比市面上能买到的最细金属针头细了一倍。未来这套生物零件有望用于打印活体细胞支架,成本也可能远低于传统精密工业喷嘴。
如果说摆弄蚊子嘴巴需要巧劲,那拿下生物学奖的巴西研究团队靠的就是胆量。
为了弄清楚致命毒蛇美洲矛头蝮(Bothrops jararaca)在什么情况下才会主动下嘴咬人,这群科学家穿上厚重的防护靴,在实验室里对着75条剧毒活蛇反复下脚去踩。他们踩头部、踩躯干、踩蛇尾,有时只是故意踩在蛇身旁边。上百次惊心动魄的肉身试探换来了明确的规律:白天和高温环境下毒蛇极易被激怒,踩中脑袋最容易招来闪电般的反击,而未成年的雌蛇以及体型较小的雄蛇也格外暴躁好斗。
相比冒着生命危险踩毒蛇,土壤学奖的阵仗更大,直接办成了一场全球群众科学运动。为了测定全球土壤有机质的分解速率,来自25个国家的1000名志愿者响应号召,领到了两件一模一样的男士纯棉内裤和12个茶包。大家按照科学家的要求,把内裤连同茶包一起埋进自家后院、草坪或者农田深处的泥土里。
土壤微生物最喜欢啃食纯棉纤维。30天后先挖出第一条内裤和配套茶包,60天后再挖出第二条,私人花园里的内裤烂得最彻底,往往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化纤松紧带残渣;而在观赏草坪里,内裤几乎完好无损。这条看似无厘头的内裤指数,为科学家评估全球土壤健康提供了一套低成本又极其直观的生物与理化指标。
最后,两项社会行为学奖项把探针扎进了复杂的人性深处。
经济学奖团队经过7组对比实验发现,社会阶层越高、自认为越富有的人群,做出不道德行为的概率显著更高。无论是开着昂贵豪车在繁忙十字路口抢道加塞、强行截断斑马线上的行人,还是在心理实验室里顺手抓走原本留给隔壁房间儿童的糖果,身处优势地位的受试者都表现得更加心安理得,他们甚至更容易把贪婪视作一种积极品质。
而压轴的和平奖则揭开了人类友谊中微妙的一面。上千名受试者的调查数据显示,大家在择友时普遍看重善良与诚信,希望朋友对自己体贴,对陌生人礼貌。但只要涉及自己深恶痛绝的敌人或死对头,一部分人的态度就会发生180度大转弯:他们更希望自己的死党能挺身而出,对那个敌人表现得格外凶狠刻薄。在真实的人际博弈中,能帮自己同仇敌忾撕咬对手的伙伴,才会被认定为真正过命的挚友。
这些研究初听起来滑稽可笑,有些甚至荒诞得像一出闹剧。但在每项怪诞成果的深处,都是严密的数字推演、尖端仪器透视以及田野调查。让人先笑出声来,再若有所思地打量身边的世界,正是科学探索留给人类最纯粹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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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搞笑诺贝尔奖颁奖典礼主持人马克·亚伯拉罕斯(Marc Abrahams),图源:H. Zell/CC BY-SA 3.0图二:电影《北非谍影》中标志性的最后一吻,图源:Warner Bros图三:货架上一排排整齐摆放的士力架巧克力棒,图源:NurPhoto via Getty图四:一只正在取食人类食物的蟑螂,图源:H. Zell/CC BY-SA 3.0图五:演员罗温·艾金森在电影中饰演的憨豆先生正在悄悄擤鼻涕,图源:Polygram Filmed Entertainment图六:安装在瓷砖墙面上、造型各异的一排小便斗,图源:Mia Shi/University of Waterloo图七:一只黑白相间条纹的蚊子停在表面并伸出口器,图源:Walter Ferrari / 500px图八:一位母亲怀抱着初生婴儿,图源:Mark Colomb/CC BY 2.0图九:2004年电影《贱女孩》中那本著名的粉色"烧录册",图源:Paramount Pictures图十:草地上放着一条崭新的纯棉内裤、一条半埋在土里的内裤以及一把铁锹,图源:Nicolas Zonvi图十一:剧毒的美洲矛头蝮(*Bothrops jararaca*),图源:Leandro Avelar/CC BY-SA 4.0
信源:Ouellette, Jennifer. "Meet the 2026 Ig Nobel Prize winners." Ars Technica, 3 Sept. 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