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县城最大酒楼的包间门,冷气“呼”地扑在脸上。20人的超级大圆桌,玻璃转盘空荡荡地停着。老张一个人窝在主位的沙发椅里,大拇指死死扒拉着手机屏幕。桌上,两瓶白酒、一条没拆封的中华烟,还有八个连筷子都没动过的凉菜。
群里40多号人,他连吼带请张罗了三天,定下规矩每人A两百。结果从六点等到七点,推门进来的,加上我,拢共7个。
包间大得离谱,我们7个人隔着三四个空位散坐着,咳嗽一声都带回音。服务员进来倒茶,眼神在空椅子上溜了一圈,嘴角抿得很紧。
老张脸上挂不住了,摸出手机,当着我们的面挨个按号码。
“哎,老李,咋还没到……哦,老人住院了啊,行行行。”
“大伟,到哪了?孩子补课?那确实走不开。”
放下电话,老张拧开白酒瓶盖,给左右倒酒,玻璃瓶口磕在杯沿上叮当响:“不来的,是真来不了。今天坐在这的,就是真哥们!”
大家端起杯子,谁也没接话,光听见喉咙吞咽酒水的声音。
酒过三巡,坐我对面的老周突然放下筷子。这哥们当年最要面子,毕业后天天在朋友圈晒各种车标和方向盘。
他没看人,盯着面前的骨碟,声音不大:“哥几个,我今天不装了。”
桌上瞬间安静。
“群里说每人掏两百,这两百块,是我昨晚跟我媳妇盘算了一宿才拿出来的。”老周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儿子下周开学,学费还没凑够。这顿饭,我吃得喉咙发紧。”
我手里刚夹起的一片海蜇皮,又滑回了盘子里。几个正在碰杯的手,全悬在了半空。
老张摸烟的手顿住了。他把那包刚拆的中华用力往桌上一扔,烟盒贴着玻璃转盘滑出去半米远。
“都不容易。”老张盯着桌面,“这顿饭算我的,谁也别提转账的事。”
老周猛地抬头:“不行!说好的规矩,这钱必须转。”
“你要真拿不出,就别在这儿死撑!”老张声音高了八度。
老周喉结滚了两下,没再顶嘴,端起面前的半杯白酒,一仰脖子灌了个底掉。
散场的时候,饭店门口的大风直往脖领子里钻。7个人站在台阶上,东拉西扯地聊了半个多小时,再没一个人提钱,也没人提过去的光辉岁月。
以前的同学聚会,是在酒桌上拼谁的牛皮吹得响;现在的聚会,倒成了一场比谁先扯下遮羞布的较量。
当成年人连两百块钱的体面都不想装的时候,这顿饭,到底是吃寒酸了,还是吃真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