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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之洞主持修建的汉阳铁厂,当年为什么选在武汉?这个决定影响了整个中国工业格局。

张之洞主持修建的汉阳铁厂,当年为什么选在武汉?这个决定影响了整个中国工业格局。

设备从欧洲运来,安装完毕,炉火点起来,然后发现煤不对。炼铁用的高炉需要焦炭,本地煤炼不出合格的焦,整套机器开不起来。

这是1894年汉阳铁厂正式投产时面对的真实处境。

花了几年时间、耗尽大量银两从英国和比利时运来的设备,卡在一个事先没有充分考量的问题上。

张之洞在这件事上没有预先咨询足够专业的采矿和冶金工程师,这一点后来被反复批评。

但这不是这段历史最值得讲的地方。更值得讲的,是一个庞大的工业决策怎么一步步走到汉阳这个地方,以及这个选择在之后几十年里带来了什么。

事情的起点,不在武汉,在广州。

1889年之前,张之洞任两广总督,就已经在筹划兴建钢铁厂。

洋务运动推进了二十多年,从造船到枪炮,从织布到纺纱,什么都在试,唯独钢铁这个工业根基,一直靠进口。

当时中国修铁路用的钢轨,全从英国购入,每英里的价格压得铁路建设举步维艰。

张之洞看得清楚,没有自产钢铁,所有工业努力都是建在沙地上的。

他在广州开始联络采购,向英国和比利时厂商询价订货,一批冶炼设备开始筹备。

1889年,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坐镇武汉。设备还在来中国的路上,人却已经换了地方。把工厂建在广州的计划,随之作废。新的选址,摆在了湖广总督辖区内。

武汉为什么合适?这个问题当时从几个方向都能找到理由。

湖北大冶一带有铁矿,开采历史悠久,储量颇丰,与武汉之间有长江水路相连,矿石运输比陆路省力得多。

长江水道本身,是另一个关键。

武汉地处九省通衢,水路向东直抵上海出海,向西溯流可达四川,向南北延伸各有水陆联通,原料进来、产品出去,都比内陆其他地方方便。

钢铁厂定在汉阳龟山南麓,汉水入江口的西侧。

这个具体位置,既靠着长江干线,又有汉水作为补充水源,地势相对平坦,适合建大型厂房。

1890年开始动工,奠基之时的规模预期颇为可观,张之洞的构想并不只是一座普通工厂,而是一套包含炼铁、炼钢、轧钢在内的完整体系。

设备订单陆续落地,工人招募,技术人员从海外聘入,地基一寸寸往下打。

但最初的麻烦在投产之后就暴露出来了。

英国高炉设计吃的是特定品质的焦炭,对煤的含硫量、灰分和黏结性有具体要求。

湖北本地煤,经过测试,达不到要求,炼出的焦炭质量不稳定,进高炉之后影响铁水品质。

这不是能靠将就解决的问题,钢铁冶炼对原料的容忍度很小,差一点就是废品。

最终找到的替代方案,是江西萍乡的煤。

萍乡煤的品质适合炼焦,测试结果合格,问题是萍乡在江西中部,距离汉阳超过五百里,需要走陆路到株洲,再转水路沿湘江、洞庭湖、长江一路运到武汉。

煤从江西来,铁矿从湖北大冶来,两条运输线在汉阳交汇,厂子才能转起来。

这个格局,既是当时条件下能找到的解法,也让汉阳铁厂的运营成本始终压在一个相当高的水平上。后来几十年的经营困境,有相当一部分根子埋在这里。

撑过了初期的煤炭难关,汉阳铁厂确实产出了东西。

甲午战后,中国开始大规模铺设铁路,钢轨需求急剧上升。

卢汉铁路(今京汉铁路)的部分钢轨,由汉阳铁厂供货,这在当时是实质性的突破。用本国钢铁铺本国铁路,不管效率高低,那一段路轨本身是有意义的。

1896年,盛宣怀接手汉阳铁厂的管理,此后又将铁厂、大冶铁矿、萍乡煤矿整合在一起,于1908年组建汉冶萍煤铁厂矿公司,成为当时亚洲规模较大的钢铁联合企业之一。

三个分散在湖北、江西两省的生产环节,在一套公司架构下统一调度,供应链上的那根长链条,总算有了一个统一的管理主体。

汉冶萍的历史本身又是另一段复杂的故事,其中包括向日本借款、以矿产作抵押的一系列决策,在后来遭到相当多的批评,这里不展开。

1911年,武昌城内枪声响起。

汉阳铁厂附属的兵工厂,在起义过程中提供了相当数量的武器弹药。这座为实业而建的工厂,在那个特殊的历史节点,跟政治命运意外地牵扯在了一起。

工厂最终在民国年间经历了战火损毁、迁移分拆,汉阳铁厂的名字渐渐从地图上淡出。

但它在汉阳建厂时确立的那个钢铁产业布局,把矿、煤、厂三角联结在长江中游的地理逻辑,在后来中国工业发展的版图里留下了痕迹。

武汉作为重工业城市的底色,发端于那一段。

龟山还在。汉水还在。那批从欧洲运来的设备,早就化作了历史档案里的几行记录,连残件都找不到了。

参考资料
苏云峰《中国现代化的区域研究:湖北省,1860-1916》,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81年;夏东元《洋务运动史》,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2年;汪敬虞主编《中国近代工业史资料》第二辑,科学出版社,195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