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3月,彭德怀在瓦子街看到刘戡的尸体,说:他当年为救我们一名同志,差点被老蒋惩办,是一条好汉。
彭德怀骑马赶到这里时,太阳已经偏西。他翻身下马,没有急着去看缴获的枪炮,而是走到打谷场,那里摆着一排国民党军官的遗体,其中就有整编第二十九军军长刘戡。
这场仗,西北野战军打得很硬。
2月下旬,刘戡奉命从洛川一带北上,准备增援宜川。部队进入瓦子街后,西野部队提前设伏,连续等了五天,把山沟两头封住。刘戡的部队被压缩在不到十里的狭长地带,援军迟迟到不了,突围也一次次失败,最后整编第二十九军全军覆没。
刘戡的结局,后来有不同说法。
有被俘军官回忆,部队弹尽粮绝后,刘戡躲进一孔破窑洞,拉响手榴弹结束了生命。也有人说,他是在混战中被流弹击中。等西北野战军战士找到他时,人已经没有气息。
遗体被抬到村外打谷场,脸上和身上沾满血污,军装被炸破,临时盖着一块白布。
彭德怀走近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随行人员掀开白布,确认死者就是刘戡。彭德怀没有马上评价战役得失,也没有把这个人只当作刚刚被消灭的敌军将领,而是先吩咐供给部门,找一口结实的好棺材,再打热水,找干净衣服,把遗体擦洗干净。
这道命令,让身边的人有些意外。
战场上刚刚拼过生死,西北野战军也付出了伤亡,为什么还要给对方军长买棺材、换衣服、安排墓地?彭德怀心里记着一件旧事。
刘戡是黄埔一期生,早年参加过北伐,后来在长城抗战中率部作战,右眼曾被弹片击伤,从此戴上眼罩。抗战全面爆发后,他又在山西、忻口、中条山等地和日军交手,部队打过硬仗。
真正让彭德怀记住他的,是抗战时期发生的一次保护行动。
那时候,国共两党还保留着合作关系,刘戡驻防山西,和八路军隔河相望,双方虽然立场不同,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来往。据称,刘戡曾经出面保护过中共方面的一名同志,结果被军统告发,蒋介石得知后大为震怒,甚至差点把他押到重庆问罪。
这件事过去多年,彭德怀却一直没有忘。
所以,当他在瓦子街看到刘戡的遗体时,说出了一句评价,这个人当年救过我们的人,差点因此被老蒋惩办,是条好汉。
这句话不是替刘戡的战场选择辩护,也不是说两支军队之间的冲突可以一笔勾销。刘戡带兵与西北野战军交战,战场上的胜负照样残酷,部队的损失也不会因为一句评价就消失。
但在彭德怀看来,一个人的经历不能只剩下最后一场败仗。
柏木棺材是从附近老乡那里买来的,在当时的陕北,这属于比较好的棺木。彭德怀摸了摸棺材板,认为结实,就定了下来。
战士们烧热水,为刘戡擦去脸上的血污,换上一身干净的棉布军装。彭德怀又吩咐,在瓦子街后山找一块向阳地,把坑挖深,埋得牢靠,还要立一块木牌,写清楚姓名和职务。
刘戡身边几名高级幕僚的遗体,也被安排一同安葬。彭德怀的意思很直接,都是打过日本人的人,不能让遗体暴露在荒野里。
第二天清早,安葬开始。
三月的陕北,土还冻着,战士们抡起铁镐,一点点凿开冻土。柏木棺材用绳子慢慢放进坑里,坟前立起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陆军中将刘戡之墓。
彭德怀没有亲自参加下葬,那天他已经赶回宜川前线指挥所。但棺材、热水、干净军装和墓牌,都是他下的命令。
消息在部队里传开后,有战士想不通,自己这边牺牲了那么多同志,为什么还要给国民党军长这么好的待遇?
彭德怀听到后,没有发火。他只是解释,刘戡打日本人的时候,很多战士还在家里种地,既然他抗战有功,人死后给一口棺材,并不过分。
这句话,把问题说得很清楚。厚葬刘戡,不等于放弃立场,更不等于忘记战场上的牺牲,而是把抗日功绩和内战身份分开看待。
后来解放战争中,对待对手的方式也不只有一种。淮海战场上,大量被俘人员经过教育和改编,部分人后来参加了解放军。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后,傅作义部也走上了起义、改编的道路。有人被安葬,有人被改编,有人接受审查处理,具体结果取决于个人经历、战场行为和当时局势,并不是所有国民党军官都会得到同样待遇。
这也说明,瓦子街的安排并非一套简单规定,而是彭德怀对刘戡个人经历作出的判断。
战争需要分清敌我,做人却不能只看阵营。彭德怀没有因为刘戡是对手,就否认他在抗战中的表现,也没有因为一句旧日交情,就改变对这场战役的处理。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吗?在当时的战场上,答案是可以。
刘戡最后葬在陕北黄土地里,坟前只有一块简陋木牌。彭德怀继续带部队向前,瓦子街也很快恢复了战后的寂静。
后来,岁月冲刷了那座孤坟,木牌和墓地渐渐难以寻找。山沟里偶尔还能捡到弹壳,春草长出来,又被风压低。
一口柏木棺材,改变不了战争结局,也抹不掉双方的生死对抗。但它留下了一个清楚的细节,人在战场上可以是对手,战后也仍然可以被当作一个有功有过、有经历有选择的人来对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