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有个老中医写了篇小说,神奇预言了未来中国到处是电力地铁和钢铁大桥、到处是高楼洋房,还用飞船登月等等盛世景像,却被鲁迅笑话了。
宣统二年腊月,上海法租界的一间小诊所里,三十二岁的陆士谔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有印度巡捕的皮靴声踏过青石板,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弄堂深处。他看了一眼案头那叠刚刚写完的稿纸,封面上写着3个字——《新中国》。小说共十二回,四万字,用尽了腊月里所有的夜晚。
他想起了十四岁那年。家道中落,身为家中长子的他,从朱家角到上海当学徒。一口青浦乡下口音,典当行的柜台上扔过来一册账本,“乡下佬,识得几个字?”他攥紧了拳头,没吭声。后来被辞退,回到朱家角,父亲不让他去街上敲锣卖唱,说那是“低等营生”。十七岁,拜入名医唐纯斋门下学医。二十七岁再闯上海,悬壶行医。妻子李友琴是浙江镇海茶商之女,能诗善文,常为他的小说写序作跋。
他不甘心只做个郎中。
腊月廿九,李友琴端了盏热茶进来,瞥见桌上的稿纸:“写完了?”
陆士谔点头:“写完了。写的是四十年后的上海。”
“四十年后?”李友琴笑了,“一九五一年?”
“宣统四十三年。”他说。
妻子翻开稿纸,读到了这样一个上海——
黄浦江上架着一座钢铁大桥,直通浦东。地底掘空,筑了隧道,安了铁轨,电灯日夜亮着,电车在地下飞行不绝。浦东正在举办万国博览会,中外游客如潮水般涌来。马路宽阔,洋房鳞次栉比。
没有租界,没有治外法权。洋人见了中国人,彬彬有礼,毕恭毕敬。法庭上的律师,全是华人。
中国人造出了飞船,取名“醒狮号”。飞舰储备空气,直出大气层,奔向月球。吸收太阳的能量作为动力。国无外债,产品压倒欧美。陆军世界第一,海军吨位世界第一。“差不多已行着社会主义了”——福则同福,祸则同祸。
李友琴合上稿纸,沉默了很久。
“你这是痴心梦想久了,才做这奇梦。”她说。
陆士谔望着窗外的夜色。租界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局永远下不完的棋。他把稿纸收进信封,递给了一家名叫“改良小说社”的书局。
《新中国》付梓面世。封面上印着八个字——“理想小说绘图新中国”。
这本小册子在晚清的书肆里流传了一阵。有人夸,有人笑,更多的人翻两页便丢开了——彼时的中国,正深陷内忧外患的泥潭,谁信四十年后能有这样的光景?
尖锐的批评来自多年之后。
一九二四年,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点评晚清小说家,笔锋扫过陆士谔的名字,只落下三个字——“皆不称”。意思是,都不怎么样,胡说八道。
在鲁迅看来,与其妄想不切实际的未来,不如直面血淋淋的现实。
陆士谔活到了一九四四年,没能看到一九四九年。他去世时,上海的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还在——一直要等到他离世后的第二年,一九四五年,才真正收回。
他更不会知道——
一九五一年,他笔下那个“宣统四十三年”,浦东还是一片农田和芦苇荡。但再往后推五十九年,二〇一〇年,上海世博会在浦东开幕。黄浦江上桥梁纵横,地下铁轨日夜不息。而“醒狮号”登月的幻想,在近六十年后的二〇一九年,嫦娥四号落月背面。
那个腊月夜里伏案疾书的三十二岁青年,用四万字做了一场大梦。梦的结尾,主人公陆云翔被门槛绊了一跤,就此跌醒。
醒来,窗外仍是租界的灯火,印度巡捕的皮靴声由远及近。他怔怔坐了很久,对妻子说:
“休说是梦。到那时,真有这景象,也未可知。我把这梦记载出来,以为异日之凭证。”
稿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