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那天,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我问他,要不要想办法弄个车,咱回家?
他摇头。气已经接不上了,但摇头的力气还有。
我妈后来跟我说,你爸早就交代过,说医院好,别折腾回来,家里刚换的壁纸,床单是新买的。
你看,一个男人要走了,想的还是这些。怕血渍蹭在沙发上,怕氧气罐把地板压出印子,怕左邻右舍看见担架抬进来,以后我妈在小区里抬不起头。
他这辈子没麻烦过任何人,最后这件事,也要做得体体面面。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他忽然清醒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说:这屋采光不错。
然后闭上眼睛,安安静静的。护士过来盖上白布,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他。
我当时就想,好在没送回去。如果在家,我妈以后看见那张床,看见墙上那个被氧气瓶靠过的印子,该怎么过。
你看,我们总说“落叶归根”,可有些树,一辈子都在为别人遮阴,到了落的时候,也要选一块不硌人的地方。
医院冷吗?冷。白墙白床白衣裳。但也是干干净净的地方,不沾油烟,不拖泥带水。他走的时候,身上是新的病号服,头发让护工梳得整整齐齐。
像出一次远门。
我后来常常梦见那个下午,梦见他说“这屋采光不错”。他在夸那个送他走的地方,也在宽我的心——别内疚,我没怪你们,这儿挺好的。
所以我现在觉得,回不回家的,哪有标准答案。他想回家,我们拼了命也送;他想留,我们就好好陪着。让他最后还能选一次,还能按自己的意思来——这才是最大的孝顺。
爸是体面人,他用自己的方式,护了我最后一程。别哭,他走得干净,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