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 3 天,约旦河西岸穆盖尔村的男子学校正忙着做安全准备。
加高围墙,墙顶加装围栏,加固校门,制定教学应急计划。别的学校开学前采购的是课本和粉笔,这所学校采购的是铁丝网。
因为就在这之前,这所学校刚刚又送走了两个孩子。
《卫报》9 月 3 日报道,16 岁的哈利勒·阿布·阿利亚和 19 岁的奥马尔·纳桑,在日落后不久被枪杀。
阿利亚再过几天就要上十一年级,纳桑今年夏天刚从同一所学校毕业,成绩优异。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一群犹太定居者在警察和军队的护送下进了村,从一户巴勒斯坦人家里抢走了几十只羊。
几十只羊。
村民扔石块、煤渣砖抵抗,军队开了枪。以军发言人事后的说法是:“部队向主要煽动者开火以消除威胁。确认有击中目标。”
“确认有击中目标”,你听听这措辞。
两个半大孩子,一个站在自家门口被狙击手击中颈部,一个身中两枪、第二枪在背上,在军方的通稿里,这叫“击中目标”。
羊的所有权有没有证据?发言人拿不出。
调查?没有。但枪声倒是干脆利落,一点没含糊。
细节里最瘆人的,是那个屋顶。
英语教师瓦希德·阿布·奈姆在电话里说,狙击手占据了屋顶位置,阿利亚站在自家门口,成为“被瞄准的目标”。注意,是瞄准。
瞄准一个 16 岁的孩子,扣扳机之前,十字线在他脖子上停了几秒,没人知道。开枪的人知道的是,这一枪不会有任何后果。
事实上也不会有。石块和煤渣砖,对阵狙击步枪和军队护送,这仗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有悬念的只有一件事:下一个是谁。
对这个村子来说,这份名单已经太长了。
今年之内,穆盖尔男子学校还有另外 3 名学生被杀。6 月,一名 17 岁的巴勒斯坦青年足球队球员被枪杀;4 月,一名 14 岁少年死在学校门口;1 月,另一名 14 岁少年死在村清真寺外。
5 个孩子,出自同一所学校,出自同一位老师的课堂。
阿布·奈姆教过他们全部 5 个。他的兄弟,4 月也死在定居者手里。
一位英语老师,一学期之内参加了 5 个学生的葬礼。
他教孩子们英语,大概教过 future tense,将来时。可他的学生们,已经没有将来时可以用了。
他说:“我们不知道这些罪行还要持续多久。”
这句话没有感叹号,我读出来的全是叹号。
再把镜头拉远一点,看看这个村子正在经历什么。2023 年底以来,以色列设置的路障封死了进村的所有道路,只留一条。村子四周,至少环绕着 8 个定居点前哨。
8 月下旬开始,士兵和定居者频繁封锁这唯一的通道,一封就是几个小时,早晚还在学校附近设临时检查站。
上学要过检查站,放学要过检查站,出门买袋面粉也要过检查站。
然后某一天,一群人在军队护送下走进你家院子,牵走你的羊,而你站在门口的儿子,被屋顶上的狙击手击毙。
这套流程,有个专业术语。
以色列人权组织 B'Tselem 在声明里说得直白:以军拆毁建筑,摧毁蓄水池、储藏设施、牲畜围栏和洞穴,自 2023 年 10 月以来,已有 66 个巴勒斯坦社区被从地图上抹去,另有 18 个社区的居民部分流离失所,近 5000 人被迫离开家园,其中近一半是儿童。
B'Tselem 执行主任尤利·诺瓦克那句话,值得原样放在这里:“以色列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继续抹去巴勒斯坦社区,这是其在西岸实施的种族清洗的一部分。当巴勒斯坦人及其生命完全暴露在以色列的暴力之下时,世界继续袖手旁观。”
注意,说这话的,是以色列自己的人权组织,是以色列人。
连他们都用上了“种族清洗”这个词,那些远在千里之外替这一切辩护的人,又该用个什么词呢?
我有时候在想,“消除威胁”这四个字,可能是这个星球上被滥用得最狠的短语。
炸学校是消除威胁,推平社区是消除威胁,抢羊是消除威胁,一个站在自家门口的 16 岁男孩,也是威胁。
按照这个定义无限延展下去,巴勒斯坦人呼吸,大概都算威胁的前奏。
当一切都可以被定义为威胁时,开火就永远师出有名。
这大概是占领最精妙的发明:先让你无路可走,再管你的挣扎叫袭击。
还有那几十只羊。
定居者说羊是他们的,证据没有,但军队来了,人打死了,羊牵走了。这一幕其实是一切的缩影:先有一个声称,再有一支军队,最后有一个结论。声称不需要证据,因为枪就是证据。
有人会说,扔石块也是暴力。
行,那就把账摆平看:一边的石块,一边的狙击枪;一边两年死了 5 个学生,一边的士兵和定居者至今无人被追究。
这账摆出来,谁更怕看见,一目了然。
《卫报》把这场袭击称为种族清洗的最新一幕。措辞很重,但对照着 66 个被抹去的社区、5000 个流离失所的人、近一半的孩子,这个词不算重,算轻。
阿布·奈姆老师新学期站在讲台上,往下一看,教室里又空了 5 个座位。
他会怎么上这开学第一课呢?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 5 个空座位,迟早有一天会出现在历史的考卷上。到那时候,所有“确认击中目标”的人,所有袖手旁观的人,都得作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