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践卧薪尝胆复国成功,范蠡出逃时说的那句话,才是整个故事的灵魂。
越国灭吴的消息传遍列国的时候,范蠡已经不在会稽了。
他走得悄无声息,带着家产,驾一条船,从此没有回头。没有辞别的仪式,没有留守的承诺,功成之日,他选择了消失。
走之前,范蠡给另一位功臣文种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几句话,但他把勾践这个人说得极清楚,而且把后来发生的事提前说清楚了。
文种没有走。
要看清楚范蠡那几句话的分量,得先把这二十年走一遍。
公元前496年,越王勾践之父允常去世,吴王阖闾趁越国丧期出兵,被勾践打得大败,阖闾负伤后死于途中。
儿子夫差继位,立誓复仇,两年后反攻越国,在夫椒之战把勾践打得几乎全军覆没。勾践带着剩余的五千人退守会稽山,被围困,走投无路。
范蠡和文种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的主意,向吴国求和,勾践亲去吴国为奴。
从公元前494年到公元前491年,勾践在吴国服役三年。
做的是什么,替夫差养马,陪侍左右,按臣仆的规矩行事。
《史记》里对这段有记载,措辞克制,但含义清楚,一个曾经的国君,以那种方式待在敌国,三年。
夫差后来放勾践回国,原因说法不一,史书里的解释涉及西施的故事,但西施这条线在正史里的记载相当简略,详细的叙述多见于后世文学,读时需加甄别。
回到越国的勾践,开始了漫长的积蓄。
史书里"尝胆"有明确记载,《史记·越王勾践世家》写勾践"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以苦味提醒自己不忘会稽之耻。
"卧薪"的说法出现得晚一些,汉代文献里尚不清晰。
到苏轼的文章里才有较完整的表述,"薪"与"胆"并举的四字成语大约是后来慢慢固化的,和《史记》原文有出入,严格说来两者需要区分。
此后二十年,范蠡和文种轮流谋划,出谋献策,从赋税到农耕,从军备到外交,把越国一点点撑起来。公元前473年,勾践起兵,越军攻破吴都姑苏,夫差被围困,最终自尽,吴国覆灭。
二十年的屈辱,到这一年结算。
结算完的第二年,范蠡走了。
《史记》里记了范蠡出走前送给文种那封信的内容。
信里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两句话后来流传极广,几乎人人都听说过。
但信里还有一句话,分量同样重,往往没有前两句出名:范蠡说,勾践这个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
"长颈鸟喙",是古代面相学的说法,颈长嘴尖。
在当时看相的逻辑里,意味着此人性情忍耐而多疑,能吃苦,也能记仇,给了利益还会反手索回,共患难时是个可以托付的人,但等到没有患难可共了,这样的人身边留不住谋臣,也容不下功臣。
这是范蠡在信里对跟了自己二十年的那个主君下的判语。
他没有替勾践找理由,没有说勾践并非本意,只是把勾践的性格看了个通透,然后告诉文种:趁现在走。
文种收到信,犹豫了,没有当机立断。他在信里回了什么,史书没有记。但他留了下来。
勾践随后找到文种,赐了他一把剑,告诉他,你教给我七条伐吴之策,我只用了三条就灭了吴国,剩下四条,去地下替先王把它们用出来吧。
文种死于自己手里,时间就在范蠡出走后不久。
这件事在《史记》里记得清楚,没有模糊地带。范蠡说的那几句话,被文种的结局一字一字地验证了。
范蠡出走之后,史书里给了他另外一段。
他先到了齐国,改名换姓,在海边垦荒,没几年就置办了大量家产,齐王听说了,请他做相。
他辞了,把财产散给邻里,带着一家人再度离开,辗转去了陶地,就是今天山东定陶一带。
在陶地,范蠡再次从头经营,做生意,买卖货物,因为会看市价,算时机,没过多少年又积攒了丰厚的家业。
后来史书称他为"陶朱公",在中国商业史的叙述里,这个名字成了一个符号。
他最后在哪里,死于哪年,史书里没有确切记载。《史记》说他"三迁皆有荣名",言下之意,他的一生在几个不同的地方都站稳了脚,每次都没有栽。
很多写范蠡的文章,会在这里做一个收尾,说他看透名利,功成身退,活得潇洒。但《史记》里还记了一件事,往往不在这些文章里。
范蠡在陶地经商时,小儿子在楚国杀了人,被判死刑。
范蠡想花钱把人捞出来,派大儿子去送钱。大儿子性子认死理,临行前和范蠡起了争执,范蠡没有拦住他。大儿子到了楚国,想法走得太僵,钱花了,弟弟还是被处死,拉着棺材回来了。
范蠡说,他早就知道会这样,是自己没拦住。
史书里记的是他的预判,大意是送钱去这件事成不成,关键在于用什么方式谈。
大儿子从小和家里一起受苦,舍不得钱,跟楚国那边打交道必然出纰漏,早该派小儿子去,小儿子生在家业已成之后,不知道钱来的不易,花起来才能大方,才能把事办圆。
他把勾践看得那么准,偏在自家的事上,这一次没拦住。
参考资料:
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点校本,1959年版
左丘明:《国语》,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
顾颉刚、童书业:《春秋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