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2年，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驾崩，国丧期间，灵柩停于宫中，文武百官轮班守灵，哭声整整持续了数日。

按规矩，皇族子弟都要到场。石重贵也来了。

他是石敬瑭的侄子，论身份，是要叫石敬瑭一声"伯父"的。守灵的那几天，他的眼神有时候会飘向人群里一个穿素服的女子。那女子是冯氏，他另一位叔叔石重胤的遗孀，丈夫早逝，一直寡居宫中。容貌出众，举止端方，在一片素白里格外显眼。

丧礼结束之后，石重贵登了基，成了后晋第二任皇帝，史称出帝。

皇位坐稳没多久，他就去叩了冯氏的门。

《旧五代史》对这段记录得不算详细，但结果白纸黑字写着：冯氏后来成了石重贵的妃子，封号淑妃。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居宗室女，就这样在新皇帝登基不久后入了后宫。

这事在五代的历史里，算不上什么惊天丑闻。五代五十年，换了五个朝代，礼法这东西被战乱反复冲刷，早就稀烂了。但放在正常的伦理框架里，这事终究说不过去——叔叔的遗孀，按辈分是长辈，石重贵这样做，史官记下来也是摇着头的。

不过石重贵这个人，从来不是一个按规矩来的人。

要说清楚他是什么人，得先说说他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后晋这个国家，本身就是一笔烂账。石敬瑭为了从契丹借兵打天下，把燕云十六州拱手送给了契丹辽国，还认了比自己小十岁的辽太宗耶律德光做"父皇帝"，自称"儿皇帝"。这是五代史上最让后人咬牙切齿的一笔。石敬瑭活着的时候，对辽国毕恭毕敬，年年进贡，岁岁称臣，就是为了把那个摇摇欲坠的皇位撑下去。

石重贵继位后，性子完全不同。

他身边有一批主张强硬的大臣，其中以景延广为代表，力主对辽强硬，不再延续"儿皇帝"那一套。石重贵本人也确实有这个心气。他登基之后，给辽国去的国书，用的是"孙"而不是"臣"，意思是只认宗亲辈分，不再称臣。

这个字的差别，在政治上是天大的事。

辽太宗耶律德光接到国书，当场变脸。自己认的"儿子"死了，新来的"孙子"就开始翻脸不认人？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两国关系急剧恶化，从942年到947年，不到五年，辽军三次大规模南下，后晋节节败退。朝中人心惶惶，投降派和主战派吵成一锅粥，石重贵夹在中间，有时候强硬，有时候又摇摆，始终没能形成一个清晰的应对策略。

947年正月，辽军攻入开封。后晋就此灭亡，立国仅十一年。

石重贵被俘，和一批后晋宗室、臣子一起，被押往辽国北方。这一走，就再没能回来。

辽太宗给他安了个封号"负义侯"，这三个字算是把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背负恩义之人。至于是哪门子恩义，各人理解不同，但意思已经够明白。

他后来在辽国境内度过了余生，死在了那里。具体卒年，史书记载不一，大约在960年前后。

冯氏的下落，史书几乎没有交代，就这样消失在浩如烟海的史料里。

写到这里，我想了很久，这个故事到底该怎么看。

石重贵在后人眼里，是个不折不扣的亡国之君。外交上不够清醒，军事上不够果断，处置朝局不够老辣。宠幸冯氏这件事，在那个时代的史官看来，是品行有亏的铁证之一。

但换个角度想，他其实是接了一个烂摊子。燕云十六州已经没了，辽国已经是头顶上悬着的刀，父辈留下的是一个先天不足的国家，连出路都只有一条——要么一直认怂，要么找机会硬刚。他选了硬刚，结果没撑住。

认怂的那条路，他父辈已经走过一遍了，走得也并不体面。

有些局，从一开始就是死局。区别只是死得早一点，还是晚一点；死得窝囊，还是死得有点动静。

冯氏坐在宫里的那扇门后面，大概也想不到，叩门那个人后来会把整个国家都搞没了。她只是那个时代的一粒沙，被历史顺手捻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有些东西，比爱情更短命，那叫王朝。


【主要信源】
1. 《旧五代史》，薛居正等著，北宋开宝年间成书，中华书局点校本
2. 《新五代史》，欧阳修著，北宋庆历年间成书，中华书局点校本
3. 《资治通鉴》，司马光著，北宋元丰七年（1084年）成书，后晋相关卷次，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