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轰动一时的“中国第一贪”王建业案落下帷幕,深圳市原副秘书长王建业听完死刑判决后面无表情、神色平静,身旁的情妇史燕青却当场泪流满面,宣判大会结束后,王建业随即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几个干部在台阶上站着抽烟。
“还真没吭声。”
“能吭什么声。”
另一个人把烟掐了,转身往停车场走。
囚车开往刑场的路上,王建业一直看着窗外。深圳那年冬天其实不冷,路边的紫荆还开着花。他忽然想起1986年刚调来的时候,深南大道两边还都是工地,尘土飞扬的。
同车的法警递过来一支烟,他摇摇头。
“不用了。”
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其实昨天律师来过,说还有最后的机会,可以再写材料。他坐在会见室的铁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不写了。”
律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公文包合上。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王建业懂,是可惜,也是不解。
有什么不解的。他从被抓那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在泰国那三个月,每天晚上睡不着,就盯着旅馆天花板的裂缝看。裂缝像地图,弯弯曲曲的分叉,他数过十七次,每次数到后面就乱了。
那时候还想,要是真能跑掉,以后去哪。
后来不想了。
刑场在郊区一片空地上。下车的时候风吹过来,他眯了眯眼。
执行的法警是个年轻人,手很稳,装子弹的声音咔哒一声,很轻。
王建业忽然开口:“同志。”
年轻人顿了一下。
“麻烦快点。”
他说完这句,就把眼睛闭上了。
枪响的时候,体育馆里的人都还没散完。史燕青被两个女警架着往外走,脚软得站不住,鞋掉了一只也没发觉。
有个女警弯腰把鞋捡起来,塞回她脚边。
“穿上吧。”
史燕青没动,只是盯着地面上一块水泥裂缝看。那裂缝很细,像根头发丝。她想起去年夏天,王建业办公室的地砖也有这么一道缝,他总说找人修,一直没修。
现在不用修了。
她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大门正在关上,几个工作人员在拆横幅,白色的布卷起来,像卷一条旧被单。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嗡声。
开车的警察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哭也没用。”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
史燕青抹了把脸,手铐磕在下巴上,有点疼。
她其实不是哭王建业,是哭自己。那些钱她没花多少,大部分都在境外账户里,现在一分也拿不到了。王建业答应过给她办移民,答应过很多事,最后一件也没成。
早该知道的。
她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外面街景往后倒退,路过国贸大厦的时候,她看见那栋楼还是老样子。三年前她在楼下等过他,那时候他刚从香港回来,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走路很快。
她追上去,他把包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手搂了她肩膀一下。
就一下。
车开进看守所大门,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女警推她下车,动作不算重。
“好好改造,还能减刑。”
史燕青点点头,跟着往里走。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铁门,有扇门后面有人在咳嗽,咳得很急。
她想起王建业也咳嗽,抽烟抽的。劝过他少抽点,他总是笑,说没事。
现在真没事了。
她的监室在最里面,六平米,一张床,一个马桶。
女警锁门的时候,钥匙转了两圈。
“明天开始劳动。”
脚步声远了。
史燕青坐在床沿上,手铐已经取了,手腕上有两道红印子。她揉了一会儿,没揉开。
天慢慢黑下来,窗户外头能看到一小块天空,灰蓝色的。
她躺下去,床板很硬。
闭上眼睛,听见远处有车开过的声音,一下,两下,渐渐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