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斋夜录·默斋主人原创自由组诗
其一
东江的水位今夜又降了一寸
岸边七块石头露出水面
其中一块刻着前朝某人的官衔字迹漫漶像一句没说完的辩解
我把台灯拧暗任由影子漫过那行字
而石头沉默把辩解,留给下一次水位下降
其二
江面漂来一只空舟
缆绳断在去年涨水时
船底朝上像一句翻过来的供词
我蹲下身用指尖拭去舱板上的泥
泥下面还有泥字迹早已不必辨认
今夜无风它停在离岸三尺处
像一句被驳回的上诉
其三
案头那盏油灯熬到了最后一个更次
灯花爆了三次每一次都像一声没咳干净的嗽
我剪下灯芯光,矮了一寸影子却胖了一圈
爬上墙头把那幅“默”字又吞回去一半
窗外江声依旧像谁在念一篇忘了标点的祭文
我不去添油也不吹熄任由它熬到天明
或者熬成一滴泪
创作谈|默斋夜录的三种沉默
本组三章,取石、舟、灯三物,落地水、夜、书房三重境。一物一哲思,一象一余生,通篇不求抒情、不做评判、不结因果,以零度冷眼,观照人间未尽之事。
青石临水,载前朝残字,是历史的未辩。江水涨落不息,痕迹隐现无常。世人总想定论功过,可时间从不给出标准答案。能做的,唯有静默旁观,等待下一次水落石出、旧痕重开。
空舟翻覆,滞于江面,是往事的未结。旧缆已断,来路无凭,似人世翻覆的口供、被驳回的申诉。层层淤泥覆掩真相,真相之下仍是淤泥——人间很多对错,本就无需辨认、无从昭雪。
孤灯彻夜,熬尽微光,是心念的未歇。灯花如残咳,江声如无句祭文。不添油、不吹熄,不强行圆满、不刻意解脱。任由微光熬尽长夜,熬成一滴无声余泪。
所谓默斋,非无言,是不言。不辩、不结、不醒、不释。让历史留在石上,让往事停在舟中,让余温熬在灯里。
所有未完成,皆是时间最长久、最克制的留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