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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峦萧寺图》,传北宋李成,美国堪萨斯城纳尔逊阿特金斯美术馆藏。展出至本月27日

《晴峦萧寺图》,传北宋李成,美国堪萨斯城纳尔逊阿特金斯美术馆藏。展出至本月27日。

在今天传世的中国古代绘画中,有一些作品的价值建立在“名家真迹”之上,也有一些作品,作者是谁仍有争议,却因为自身所保存的时代信息而成为绘画史上不可绕过的坐标,《晴峦萧寺图》正属于后一种:无论它的作者是谁,它都是一件产生于北宋早期,李成山水画仍然鲜活存在时的杰作。

李成(约919—967年)字咸熙,唐宗室后裔。唐末五代之际,其家族迁居青州。李成并不是一个以绘画谋生的画工,而是一位具有典型士大夫身份和自我意识的文人。《宣和画谱》称他“初非求售,惟以自娱于其间耳”,后世又不断附会出他拒绝权贵招揽、见主人收藏自己的画而拂袖离去的故事。这些轶事未必都能经得起年代学考证,却说明至迟在北宋,李成已经被塑造成一位高洁的士大夫画家:绘画不是谋生的技术,而是人格、学养与精神世界的外化。

李成在中国山水画史上的地位极为崇高。刘道醇将李成、关仝、范宽列为最高的“神品”,所谓三家鼎峙,百代标程。后来汤垕、夏文彦甚至以“古今第一”评价李成。李成真正改变绘画史的,是建立了一种新的山水空间:寒林、平野、远山、烟霭以及人与建筑被纳入辽阔自然之后形成的空间秩序,是所谓“平远寒林,前人所未尝为”。郭熙后来将这一传统发展到巅峰,于是中国绘画史上形成了著名的“李郭”系统。

李成的真迹早在北宋后期就模糊不清了。李成去世不过一百多年,米芾已经在《画史》中发出感叹:“余欲为无李论。”米芾自称见过的李成真迹不过两件,而市面上冒充李成者却有数百,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恰恰是李成太有名。北宋初年,他的作品成为珍贵商品,追随者、摹仿者和伪作者大量出现;而真正的李成作品又不断向两个地方集中:李氏家族和皇室。宋真宗死后,权臣丁谓获罪,其收藏被没收入宫,其中竟有九十卷李成作品。李成的孙子李宥做了高官,又命人在汴京以双倍价格收购祖父作品,市场上的真李成因此进一步减少。到了徽宗时代,虽然有大量署名李成的绘画,但其中究竟有多少真迹,连鉴赏家都已经无法确定。于是形成了一个看似矛盾的局面:李成本人的作品越来越模糊不清,“李成风格”却越来越成为北宋山水画的主流。

在这个背景下,《晴峦萧寺图》显得异常重要。作品以一座巨大的山体构成视觉中心,山峰向上耸起,山间楼阁寺院若隐若现,瀑布自高处垂落;近景则是岩岸、寒林和行旅人物。人在这里非常渺小,寺院也不是独立的建筑主体,而是被嵌入巨大山岳之中。自然不是人物活动的背景,而成为压倒性的存在。这正是五代至北宋山水画发生的根本变化之一:中国山水第一次获得一种具有纪念碑性质的宏大结构。

《晴峦萧寺图》没有用一套统一程式处理所有物象。建筑的线条工整而准确,山石则使用富于变化的顿挫笔触,树木又以灵活而复杂的线条组织枝干。不同对象对应不同的笔墨方式。这种做法反映出一种非常早期的“写实”意识:画家首先观察树木、岩石、楼阁各自的形态,然后寻找不同的方法表现它们,而不是用已经高度成熟的个人笔墨语言统一改造整个世界,正因为如此,学界一般认为这幅画的年代不应晚于北宋前期。而且,画家对于山水与建筑的处理都极为娴熟,画面整体又表现出高度的克制、精密与完成度,因此很可能出自当时最高水平的画家。所以,这幅画的作者是不是李成已经不重要了,也永远无法有个确定的结果,但它肯定是中国艺术史上绕不过去的一件作品。

画上的印章能让我们对《晴峦萧寺图》的历史有更深的认识。图2是画面右上角宋代的“尚书省印”,学者彭慧萍把《晴峦萧寺图》与北京故宫宋摹刘敞《书秋水篇》、上海博物馆宋拓《淳化阁帖》、克利夫兰传巨然《溪山兰若图》、台北故宫传巨然《层岩丛树图》等作品上的印进行比对,结论是这些作品上的尚书省印是同一枚;再结合南宋人的题跋、印章相互叠压关系和印面磨损情况,认为这枚印是南宋官印。根据《南宋馆阁续录》记载,庆元五年(1199),秘书监杨王休发现秘府收藏的很多绘画没有钤印,担心以后被调换,于是请求“许令本省编定目本,赴都堂请印。”经朝廷批准后,“至嘉定三年(1210)六月,并用堂印毕”,也就是说,《晴峦萧寺图》的钤印时间不会早于建立尚书省的1141年,也不会晚于1210年,它至少在南宋中期,就是宫廷收藏的重要作品了。

此画在元明期间流传不明,图3是清代之后的鉴藏记录,在画面右下角,其中最早的一枚是梁清标(1620—1691)的“棠邨审定”。到了缪曰藻(1682—1761)的时候,这件作品被归到了李成名下。徐渭仁(1788—1855)于道光二十一年(1841)得到此画,将画定名为《晴峦萧寺图》。沈树镛(1832—1873)把它收入了《养花馆书画录》,并钤有「铁沙沈树镛鉴藏印」、「树镛审定」等印,这是《晴峦萧寺图》第一次进入比较明确的著录体系。

《晴峦萧寺图》应该是清末民初被民间收藏家卖到国外的,出身台湾板桥林家的日本籍收藏家林熊光(1897—1971)于1939年在京都尚雅堂购得此画,“朗庵心赏”就是他的印。林熊光于1943年去日本东京文化财研究所给这幅画拍过玻璃底片,这也是《晴峦萧寺图》第一次有了图像记录。二战之后,居住在日本的艺术史家,意大利人Michelangelo Piacentini得到此画,并于1947年来到美国的堪萨斯城,财大气粗的Nelson-Atkins美术馆从他手中买下此画,此后一直收藏至今。2012年曾经回到上海博物馆展出,今年3-9月再度展出,成为宋代山水画特展的封面作品(图9)。

从流传轨迹可以看出,这幅画的作者及名称都是清人审定的,这个归名有没有切实的依据,我们并不知道,但是考察古人笔记,可以得到一些线索。夏文彦《图绘宝鉴》形容李成“凡烟云变灭,水石幽闲,树木萧森,山川险易,莫不曲尽其妙”;沈括《梦溪笔谈》说:“李成画山上亭馆及楼塔之类,皆仰画飞檐”,《晴峦萧寺图》与这些文献描述相当吻合,所以有学者指出,清代鉴藏家把《晴峦萧寺图》定为李成作品,只怕也是有几分根据的,即使这不是李成亲笔,至少也是北宋宫廷将“李成风格”制度化过程中产生的一件最高等级作品。它之所以在艺术史上无可替代,并不是因为作者“可能是李成”,而是当我们无法再真正看见李成的时候,它仍然让我们站到了李成创造的那个山水世界面前。

宝物亲见,合影留念。谢田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