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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北京地铁那一幕,至今让人内心沉重。地铁车厢里,男士厉声呵斥自闭症孩子“闭嘴”,评价孩子“有点傻”,被逼到绝境的母亲只能痛苦地嘶吼:“我儿子有病,他是自闭症。”可对方依旧不依不饶:“有病就去治。” 而现实是,自闭症至今没有根治的办法。这份无知带来的苛责,恰恰戳中无数自闭症家庭最 ​

去年北京地铁那一幕,至今让人内心沉重。地铁车厢里,男士厉声呵斥自闭症孩子“闭嘴”,评价孩子“有点傻”,被逼到绝境的母亲只能痛苦地嘶吼:“我儿子有病,他是自闭症。”可对方依旧不依不饶:“有病就去治。”

而现实是,自闭症至今没有根治的办法。这份无知带来的苛责,恰恰戳中无数自闭症家庭最深的伤口——病耻感。我长期做心理抚慰工作,最早接触的群体就是自闭症儿童与他们的家庭,我深知,比起孩子本身的发育挑战,来自外界的病耻感,才是压垮很多家长的无形重负。

从心理学角度看,自闭症家庭的病耻感分为两层,一层是外部病耻,一层是内化病耻。外部病耻来自社会公众的异样眼光、言语羞辱、排斥与标签化。孩子在公共场合出现情绪、行为异常时,旁人的指责、窃窃私语,会把整个家庭推到被审判的位置。家长时时刻刻活在“怕孩子闯祸、怕被别人指指点点”的焦虑里,出门变成巨大的心理消耗,很多家庭被迫自我封闭,减少社交,回避公共场景。

更伤人的是内化病耻。长期接收外界的负面评价之后,家长会把外界的偏见向内消化,产生自我愧疚、自我否定。家长会反复苛责自己:是不是我没有教好孩子?是不是我的家庭有问题?这种持续的负罪感,会持续消耗人的情绪能量,焦虑、抑郁在自闭症家长群体当中发生率极高。尤其母亲,往往承受着最主要的冲击。

放到社会学视角,病耻感从来不止是个人的心理感受,它嵌套在家庭结构与社会支持的缺口之上。不少中产家庭,在孩子确诊自闭症之前,夫妻感情和睦,生活安稳。当自闭症孩子到来,照料的重担、长期康复的经济压力、社会的偏见接踵而至,家庭系统很容易发生瓦解。我身边见过不少这样的案例:初期丈夫尚可共同承担,时间推移之后,选择像甩掉包袱一样离开母子。社会舆论甚至会宽容男性的逃离。而且男性无论多大年纪,都可以重新组建家庭、生育新的孩子,但母亲几乎没有退路。母性的羁绊、社会文化对母亲的角色期待,让绝大多数母亲成为孩子唯一的守护者。外部有陌生人的羞辱眼光,内部得不到伴侣的支持,社会保障资源又供给不足,多重压力层层堆叠,就会酿成悲剧。曾经令人无比痛心的新闻:一名高功能自闭症的孩子,本有机会融入普通社会,却遭遇丈夫离婚、家庭内部不接纳,在多重绝境之下,母亲将孩子绑在腰间跳河,打捞上岸时母子紧紧相拥。这不是个体一时的冲动,是长期被偏见、孤立、无支援的处境挤压出来的结局。

高功能自闭症孩子本身具备融合的可能性,但社会的病耻感,会切断他们融入社会的通路。当孩子被贴上“怪人”“傻子”的标签,学校、社区不敢接纳,同伴刻意疏远,孩子失去练习社交的环境,发育的潜能就会被环境扼杀。偏见带来的伤害,有时候比疾病本身更重。

那我们的社会,可以为自闭症家庭做些什么?第一,破除无知带来的病耻感,普通人最基础的善意,不需要过度同情,只求不伤害。不必过度围观,不必肆意评判,当孩子出现异常行为,不呵斥、不起外号、不公开羞辱。很多时候,不多说一句恶语,就是最实在的帮助。不把自闭症当做“家丑”,也不把家庭的困境归罪于父母。

第二,完善制度与公共环境的支持,把照料压力从家庭内部分担出来。增加普惠的康复资源,减轻家庭巨大的经济负担;推进校园融合教育,培训老师、普通学生了解自闭症,给孩子包容的校园环境;完善托养体系,解决家长最恐惧的终极焦虑:“我老去之后,孩子该如何生活”。

第三,减少家庭内部的二次伤害。改变“养育特殊孩子只是母亲责任”的固化认知,倡导夫妻共同承担照料责任,减少将家庭困境全部转嫁到女性身上。社会舆论不要轻易合理化伴侣的逃离,看见整个家庭的苦难,而不是把重担压在母亲一个人身上。

第四,对家长群体提供心理支持。自闭症家长长期处在高压之中,内化的病耻感需要被看见。提供公益心理疏导,让家长不必独自背负愧疚,允许他们疲惫、允许他们崩溃,不必要求家长永远坚强完美。

自闭症孩子只是天生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他们的家庭已经在和命运进行漫长的博弈。希望这个社会可以少一点苛责,多一点包容。不必人人都伸出援手,但至少,请停止伤人的言语,拆掉那道名为病耻感的无形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