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那块稻田,太阳应该不小。稻子黄了,风一过,一片一片低头。大人弯着腰,镰刀起起落落,忙得没空抬头。汗顺着下巴掉,掉在土里,连个响都没有。
小女孩倒好。
她往稻草上一躺,光着脚,翘着腿,手里拿根草秆,时不时往嘴边送。那样子,真不像在田里,像躺在自家沙发上。还是带阳光味的那种沙发。
你别说,第一眼有点气人。
大人都忙成那样了,她倒会享受。农村孩子不都懂事早吗?怎么还躺上了?
可再看一眼,又有点不忍心怪她。她躺的那个地方,看着软,其实是大人一捆一捆码出来的。稻草被太阳晒得发烫,也晒得脆。大人弯腰割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从这个草堆滚到那个草堆。她不懂什么叫收成,她只知道,今天不用上学,天很高,云很慢,草秆有一点点甜。
这就是小孩。
你跟她讲粮食来之不易,她点头,点完头,继续翘腿。她不是坏,她是还没到要背重量的时候。她的骨头轻,心也轻,躺下去,稻草能接住。
城里人看见这画面,容易激动。一边说治愈,一边说苦难。其实都没那么重。贵州的稻田,又不是滤镜里摆出来的。孩子脚底有泥,大人手上有口子在裂。可正因为真,才好看。
最难的是中间那一层。
不是“穷得只剩快乐”,也不是“懂事得让人心疼”。就是普通。普通到大人和孩子各忙各的。一个忙活着把日子往前割,一个忙着把童年往后拖。
草秆往嘴边一送,像抽了根假烟。她大概觉得自己很派头。过几年她就不这么躺了。会躲太阳,会嫌稻叶割手,会被喊去搭把手,搭着搭着,就长成大人了。到那时她再想起这块稻草沙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自己躺过的,不只是稻草。
是大人弯着腰,给她垫起来的那点松快。
挺短,也挺金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