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晚年已经不再使用正规的国家机构和议事规程管理苏联,他依赖的是一个亲信们组成的小圈子,每天公务结束,他都要将这些“亲密战友”拉到他的别墅一起吃喝,折腾得大家都疲惫不堪。
那天傍晚,克里姆林宫的公文刚收走,贝利亚桌上的专线电话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没让秘书接,自己拿起听筒,那边只说了一个字:“来。”电话就挂了。贝利亚站起身,把抽屉里几份没看完的卷宗锁好,对门口说备车。他的司机早习惯了,后座常备着一条厚毛毯和一瓶胃药,因为不知道今晚要熬到几点。
车驶入孔策沃别墅的铁门时,天已经擦黑。贝利亚进门,看见马林科夫已经到了,一个人站在走廊拐角,手里夹着烟,没抽,烟灰积了半截。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餐厅里传出酒杯碰到桌面的声音,布尔加宁正在里面摆弄自己的盘子,把刀叉挪了又挪,像在找一件称手的工具。赫鲁晓夫是最后一个到的,进门时大衣上还带着寒气,斯大林已经坐在主位上了,没看他,只抬手朝桌边指了指。
晚餐还是老样子。试毒员先每样尝过一口,退到门外。斯大林并不急着动筷子,把面前的酒杯转了半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贝利亚端起自己的那杯伏特加,先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这一次喝掉了大半。马林科夫随后跟上,喝得急了些,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他飞快地用拇指抹了,手放回桌下。
斯大林开口了,说的不是公事,却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停下来筷子的话。他问:前天那个飞机设计局送来的报告,你们谁看完了?没人敢先回答。贝利亚看一眼赫鲁晓夫,赫鲁晓夫看着盘子里的腌黄瓜。斯大林又问了一遍,声音没高,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布尔加宁最后开口,说看完了,但有些技术细节拿不准。斯大林点点头,转向他说,那你明天去一趟设计局,把拿不准的问清楚,回来直接告诉我。
饭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变了。贝利亚注意到,斯大林没有再提任何其他文件,但这句话本身就等于说,布尔加宁明天必须出现在设计局,而设计局那帮人三天前刚被贝利亚的人约谈过,问的是同一份报告里的另一个问题。布尔加宁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端起酒杯敬了斯大林一杯,但手微微发抖,酒洒出来一点,洇在白色桌布上,像一小块水渍。
斯大林没追究这个。他反而笑了,拿过那瓶格鲁吉亚葡萄酒,亲自给布尔加宁续了半杯,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点,举起来,说了句祝你们工作顺利。所有人跟着举杯。贝利亚喝完之后,胃里开始翻腾,他悄悄从兜里摸出胃药,压在舌头底下,用一口面包送下去。
后半夜照旧漫长。斯大林让人放了一部老电影,银幕架在餐厅对面的一扇屏风前,声音调得很低,像在另一个房间说话。马林科夫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了几次又猛地睁开,每次睁开都先看斯大林的方向。贝利亚没敢闭眼,他盯着电影里一个穿军装的配角,脑子里却在算时间——明天上午十点,内务部有一批人事调动的签批必须送出去,可现在谁也不知道这顿饭几点结束。
凌晨三点多,斯大林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院子。他说,雪停了。几个人跟着站起来,站在他身后,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斯大林没回头,说你们再喝一轮就散吧。这句话像一道赦令,赫鲁晓夫第一个转身去拿酒瓶,手却稳得很,倒满了七杯,端过来,每人面前放一杯。布尔加宁那一杯最满,他端起来时酒面几乎贴着杯沿,一路端到嘴边,没洒一滴。
喝完这一轮,斯大林转身朝楼上走了。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忽然叫住贝利亚,只叫了一个人的名字。贝利亚站在原地,其他人已经往门口挪动了,脚步都放得很轻。贝利亚走到楼梯下,斯大林居高临下说,明天那份设计局的报告,你先不要插手。说完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尽头消失。
贝利亚在楼梯下站了十几秒,转身出门。汽车发动时,马林科夫的车已经开出大门了,尾灯在雪地上映出两团暗红的光。贝利亚靠在车后座上,把毛毯裹紧,胃里那股灼烧感还没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回办公室还是回家。他说,回办公室。
车驶出孔策沃别墅的铁门时,围墙上的探照灯扫过来,在雪地上划了一道白。贝利亚闭上眼,没睡着。他脑子里反复回响那句话:先不要插手。可明天早上十点,人事签批的名单里,有三个人的名字昨天刚从设计局的编制表上划掉。文件已经在他抽屉里锁着了,盖了章,就差他的签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