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了雪莉·杰克逊的《我们一直住在城堡里》。杰克逊是二十世纪美国最重要的哥特女性小说家之一,她写的恐怖很少依靠鬼怪,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通常是一座房子、一个家庭、一群看似体面的邻居,以及日常生活中那些被默许已久的恶意。
她自己的一生也很惨。母亲从小嫌弃她的外貌和体重,成年后仍不断写信批评她;丈夫虽然很早就发现并鼓励她的文学才华,却要求她包揽做饭、清洁、购物各种家务和照顾四个孩子。全家因为她丈夫的工作而搬到佛蒙特州,即使杰克逊后来成为知名作家,并成为家中主要的经济来源,丈夫仍然完全控制着她挣来的钱。他还长期与自己的女学生和其他女人保持关系,甚至会把出轨经历讲给她听。杰克逊的名气逐渐超过丈夫以后,他又开始在朋友面前贬低她,把她形容成一个只会凭本能写作、需要由他解释作品的“天才傻瓜”。杰克逊长期受焦虑、抑郁和广场恐惧症折磨,一度无法走出家门,又依赖酒精和镇静剂,最终在四十八岁时因心脏骤停去世。很难把她的死亡简单归因于某一个人,但她所承受的家庭劳役、经济控制、羞辱和背叛,显然构成了她痛苦生活的一部分。
《我们一直住在城堡里》是杰克逊生前出版的最后一部长篇,也是她最成熟的一部作品。书中几乎所有让人恐惧的东西,都能在她自己的生命里找到影子:女人被困在家中,对外界充满恐惧;家既提供庇护,也不断吞噬生活在其中的人。这是一部既轻盈又黑暗的小说。
故事开始时,布莱克伍德家只剩下三个人:十八岁的玛丽·凯瑟琳,昵称“玛丽猫”;她的姐姐康斯坦斯;以及坐在轮椅上、记忆混乱的朱利安叔叔。六年前,布莱克伍德一家在晚餐后吃了撒糖的黑莓,而糖罐里的糖早已被掺入砒霜。父母、姑妈和弟弟全部死去,朱利安叔叔因为只吃了少量糖而侥幸生还,却从此落下残疾。康斯坦斯因为负责做饭,又在事后清洗了糖罐而受到审判。她最终被判无罪,却从此成了小镇居民眼中的杀人犯。康斯坦斯再也不敢走出家门,不再面对流言蜚语和各种眼光。她在花园里种菜,在厨房里做精致的食物,把房子和妹妹照顾得妥妥帖帖。玛丽猫则负责与外界打交道,每周两次进城买东西,其余时间在树林里埋硬币、钉书、藏东西、念咒,用一套只有自己明白的巫术守护这座房子。
玛丽猫是个极其迷人的叙述者,这本书也是从她的视角展开。她聪明、天真、残忍,充满诗意地幻想把讨厌的人全部杀死,同时认真考虑晚饭吃什么、猫咪乔纳斯去了哪里。她的语气始终轻快,甚至带着童话般的可爱,以至于读者很容易跟着她一起憎恨村民,忘记她的世界从一开始就充满死亡。
表兄查尔斯的到来打破了姐妹俩封闭而稳定的生活。他嘴上说关心她们,目光却始终追随着保险柜、钱财和房产。他一走进这个由女人维持的家,便试图成为新的主人:要求玛丽猫服从,诱导康斯坦斯回归所谓的正常生活,决定什么有价值、什么应该被丢掉,以及这个家以后应当如何运转。对玛丽猫而言,查尔斯代表的正是她拼命挡在门外的世界:一个男人走进来,便理所当然地宣布什么有价值、谁应当服从,以及这个家今后应该怎样生活。她无法容忍查尔斯留下,因为他觊觎的不只是家里的钱,也包括定义和支配她们生活的权力。
玛丽猫毁坏了查尔斯的东西,把他的烟斗扔进废纸篓,最终引起了一场大火。消防员扑灭火灾以后,围观的村民却冲进屋里,砸烂家具、餐具和窗户,把多年积累的窥探、嫉妒和仇恨尽数倾泻出来。朱利安叔叔死去,查尔斯发现钱财无望后离开,只剩姐妹二人躲在树林里,看着自己的家被烧毁和洗劫。就在这时,真相第一次被她们说出口。
玛丽猫说,她要在那些人的食物里放进死亡,亲眼看着他们死去。康斯坦斯在黑暗中问:“像你从前做过的那样?”玛丽猫沉默片刻,平静地回答:“是的,像我从前做过的那样。”两姐妹六年间从未讨论过这件事,却一直彼此心照不宣。这段坦白又直接又可怕。没有追问,没有辩解,没有对死者的哀悼,也没有真相揭晓应有的震动。姐姐早就知道,妹妹也知道姐姐知道,她们只是共同沉默了六年。如今这个秘密终于被说出来,语气却像在确认一件寻常往事。
第二天,康斯坦斯再次提起这件事。令人意外的是,先道歉的人居然是她。她觉得自己昨晚提醒妹妹家人为何而死,实在太坏了;玛丽猫则直接承认,是她把砒霜放进了糖里。康斯坦斯说自己当时就知道,因为玛丽猫从来不用糖。康斯坦斯本人从不吃黑莓,也很少在食物中加糖,而玛丽猫当晚被罚不许吃饭,根本没有上桌。她把毒放在糖里,也为姐姐和自己留出了活路。
康斯坦斯听完只是叹了口气,告诉她:“玛丽猫,我们以后再也不谈这件事了。永远不谈。”随后妹妹说爱她,她也回答:“我也爱你,我的玛丽猫。”她没有谴责,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表现出惊讶。对于她而言,家人的死亡已经是过去,眼前这个杀死他们的妹妹仍然是她唯一需要保护的人。
“玛丽猫”这个称呼也因此变得格外微妙。Merricat原本就是Mary Katherine的孩子气昵称,中文译成“玛丽猫”,更添了一层柔软、顽皮和野性。康斯坦斯不断叫她“玛丽猫”,有时还叫“我的玛丽猫”,仿佛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定义她,她始终只是那个需要吃饭、安慰和保护的小妹妹。但这种亲昵也被村里的孩子编进了恶毒的童谣:“玛丽猫,康妮说,你想喝杯茶吗?不,玛丽猫说,你会毒死我。”同一个昵称,在姐姐口中是爱,在村民口中是羞辱;一个把她接回家里,一个把她钉在杀人传闻上。
火灾以后,康斯坦斯心死,不再想着回到社会,玛丽猫也不再需要费力抵御外人。她们封死门窗,只使用残存的几间屋子,穿着桌布做成的衣服,在黑暗中做饭、吃饭、睡觉。曾经冲进来打砸的人开始感到羞愧和害怕,悄悄把食物放在门口;村里的孩子把她们编进歌谣,把那座曾经辉煌气派的豪宅变成了无人敢靠近的女巫城堡。
杰克逊没有让姐妹俩悔悟,也没有安排某个人把她们带回正常社会。她给了她们一个阴森却近乎圆满的童话结局:房子残破了,家族消失了,通往外界的门也永远关闭。她们的生活既可怜,又有一种诡异的安宁;她们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生活,只剩彼此,再也无人能够闯入。
杰克逊曾说,玛丽猫和康斯坦斯是“同一个人的两半”。一个温柔、驯顺,承担所有家务,用食物照顾别人;另一个满怀愤怒,用毒药和火焰清除所有威胁。康斯坦斯守护家的秩序,玛丽猫守护家的边界;一个把糖做进甜点里,一个把砒霜放进糖罐中。她们共同构成了一个被困在房子里的女人:一半继续做饭,一半已经杀人。
读完,我已经很难判断谁才更像怪物。玛丽猫杀死了家人,康斯坦斯包庇了她;村民们怀着集体的恶意羞辱、围观和破坏;查尔斯看起来披着人皮,带来的却是金钱、控制和男性家长制的重新入侵。没有人真正清白,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吞噬别人。书名《我们一直住在城堡里》,看起来像一个孩子的美丽幻想,读完才发现,那座城堡始终真实存在。它是布莱克伍德家的大宅,是两姐妹共同保守的秘密,也是她们从外部世界手中抢回来的最后一块领地。
雪莉·杰克逊一生都在写女人想逃出房子,又害怕走出房子的故事。到了这本书里,她终于不再要求她们离开。她让两个被视为疯子和女巫的女人留在废墟里,封上窗户,关紧大门,只为彼此做饭。
“我爱你,康斯坦斯。”“我也爱你,我的玛丽猫。”城堡塌了一大半,大门也被木板封死了,她们却终于可以幸福地住在里面,只有她们,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