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九年的冬天，北京城冷得出奇，井台上的冰一天结厚一层。按规矩，八旗人家的女孩儿到了年岁都要报上册子，由宫里挑人，这叫选秀。紫禁城的高墙底下，一群候着备选的秀女缩着脖子站成一排，风顺着领口往里钻，谁也不敢动弹。里头有个十四岁的姑娘，衣裳薄得像层纸，冻得嘴唇发青。宫里不发棉衣，家里又递不进来，她站在风口上，委屈和饥寒一齐涌上来，索性扯开嗓子往外倒：
"吾闻朝廷主事，各有其时，今四方兵事，京饷不给，城中人衣食日困，恃粥而活，吾等家无见粮，父子不相保，未选用将相，召见贤士，今日选妃，明日挑女，吾闻古有无道昏君，今其是耶！"
一院子的人脸都吓白了，管事的太监扑上去捂她的嘴，可话已经泼出去了，收不回来。这话搁在当时，句句扎在实处：南边太平军打得难解难分，粮道上尽是逃荒的；天津海口刚跟英法兵船碰过火，第二年圆明园就烧了。京里粮价一天几涨，老百姓靠一碗稀粥吊着命，宫里却在挑妃子。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从自己挨冻受饿的处境一路数到国家的烂摊子，末了甩出一句"无道昏君"。
话很快递到咸丰耳朵里。皇帝气得够呛，可跟一个黄毛丫头认真计较，传出去更丢人，只好把她叫来训斥一通，轰出宫门了事。咽不下这口气，他转过头就把姑娘的父亲降了一级。
事情并没完。不久有位宗室丧了妻，咸丰想起了这丫头，一道旨意把她指了过去。她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父亲的前程攥在皇帝手心，再抗旨就是往死路上逼，只能低头上了花轿。
多年以后，性情高傲的大才子王闿运听说了这段旧事，被这女子的胆气折服，提笔为她作传，把那番话一字一句留了下来，让她在史册里站住了脚。那年她十四岁，一句话从风口里喊出来，比满朝的奏折都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