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齐白石应邀做客,这天所到宾客多是达官显贵,只有他穿得寒酸,被人冷落。
后来名满天下的齐白石,在北京最初几年并没有这样的地位。
1919年,57岁的齐白石正式定居北京,以卖画、刻印维持生活。那时北京画坛门户众多,他从湖南乡间走来,画白菜、萝卜、虾蟹、草虫,衣着也很普通,与传统文人圈里的名流做派格格不入。人民网资料提到,齐白石早期的画风在北京一度并不受欢迎,陈师曾后来劝他改变画法,才有了著名的“衰年变法”。
也就是在这一时期,发生了后来广为流传的赴宴故事。
按照《白石老人自述》的记载,齐白石有一次到“大官家”应酬,因为衣服平常,又没有熟人替他介绍,席间无人主动搭理。后来梅兰芳到场,与齐白石郑重寒暄,其他宾客这才重新注意到这位不起眼的老人。这个基本情节有多种公开资料相互印证,但后世增加的“争相敬酒”“挤出人群高喊老师”等细节,并非每个版本都有,因此不宜全部当作确切史实。
真正值得说的,是当时两个人的身份差距。
1920年的梅兰芳只有26岁,却早已是京剧名角。齐白石比他年长30岁,在北京仍处于打开局面的阶段。一个人的声望正在顶峰,一个人的名声尚未完全建立。梅兰芳此时仍公开以礼相待,这才是此事后来不断被讲述的原因。
两人并非因为这场宴席才认识。1920年秋,经齐如山介绍,齐白石来到梅兰芳的“缀玉轩”。齐白石《庚申日记》记载,梅兰芳请他画草虫,亲自磨墨铺纸,画完后又唱曲相谢。齐白石后来写下“飞尘十丈暗燕京,缀玉轩中气独清”,留下了两人早期交往的直接记录。
到了1924年,梅兰芳正式拜齐白石为师学习绘画。此时齐白石经过数年变法,画名已经逐渐打开。梅兰芳没有因为自己的社会声望而省去师礼,这一点同样有公开资料记载。
齐白石后来把那次受冷落的经历写进诗里,其中最有名的一句是:“而今沦落长安市,幸有梅郎识姓名。”相关资料还记载,他曾作《雪中送炭图》赠给梅兰芳。
“雪中送炭”四个字,后来常被理解为梅兰芳替齐白石撑了场面。我认为,这种理解反而小了。
齐白石真正看重的,不是别人后来改变了态度,而是梅兰芳没有等他出了名再来尊敬他。
1922年,陈师曾将齐白石作品带到日本参加展览,市场反响很好。此后齐白石的画价和影响不断上升。那个曾在宴席上被忽视的湖南老人,终于一步步成为北京画坛的重要人物。
几十年后,人们记住齐白石,不再因为谁替他介绍,而是因为那些虾、蟹、草虫和花木已经成为中国近现代绘画的经典。
人与人的分量,衣服看不出来,席位也排不出来。
齐白石与梅兰芳这段交往能够流传至今,正在于它留下了一种很朴素的尺度:人在未显达时仍肯敬他,远比功成名就后的一声“久仰”珍贵。
旧式社会讲门第、讲排场、讲身份,一件长衫甚至可以改变席间的冷热。后来,两位从不同艺术道路走出来的大师,都凭作品留下了名字。那些靠衣冠识人的规矩逐渐退场,真正能够穿过时代的,还是本事、人格与作品。
一个旧时代正在远去,一个更加看重人的创造与价值的新时代,也由此慢慢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