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女同事，老公常年不在家，隔三差五让我送她回去，还总留我吃饭。她连夫妻间的私密事都愿意跟我聊，说实话，当时我心里明白得很，只是一直装糊涂。
她坐我斜对面，比我大六岁，平时带了家常卤味总顺手往我工位搁两块，一开始我只当是前辈照顾新来的。第一次送她是去年深冬的暴雨天，她电动车电瓶在公司楼下被偷，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站在门岗檐下跺脚，我刚好开车绕路顺了她一程。
从那之后她找我送的由头就多了：晚高峰网约车排到一百多号，小区北门修路挖断了路灯，加完班走夜路怕碰上流浪狗。送了三四次她总邀我上楼吃饭，我次次都推，直到上个月她下楼梯崴了脚，单脚站在单元门门口攥着我手腕，说玄关灯泡烧了三天，自己够不着，求我上去帮个忙。
就是那次我留了心眼。玄关鞋架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双42码的男士劳保鞋，鞋边卡着没抠干净的黄泥巴，鞋帮处还磨起了毛。我换拖鞋的时候随口提了句“姐夫不是在外地做工程半年才回？这鞋还挺新”，她正给我倒热水的手顿了半秒，水漫过杯沿流到茶几上，她慌忙拿纸巾擦，说上次回来忘带走了，落得快半年了。那天她坐在沙发上跟我聊，说老公大半年不沾家，连视频都等不到一个，自己发烧到39度还要爬起来找退烧药，说着眼圈就红了，目光直往我脸上飘。我攥着一次性水杯的指节捏得发白，借口想起出租屋厨房还炖着汤，没等她挽留就匆匆下了楼。
之后她的举动越发放得开，上班时会发张睡衣蕾丝边的照片过来，说新买的料子摸着舒服，周末买了三斤小龙虾，让我过去帮忙消灭别浪费。我故意在办公室接电话时捏着嗓子装成跟对象撒娇，说下班要去接人吃重庆火锅，故意把声音扬得斜对面能听见。结果第二天她照旧递过来一盒亲手做的芋泥奶冻卷，指尖蹭过我手背时带着点护手霜的桂花香，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别装了，我昨天下班跟了你半站路，你拐去便利店买了三包泡面就回出租屋了，哪来的对象。”
部门聚餐那天她喝了两杯桃子果酒，散场时直接挎着我胳膊，当着满桌同事的面笑：“我跟小周顺路，他送我就行。”周围同事挤眉弄眼地哄笑，我抽了两次胳膊没抽出来，硬着头皮开车往她家走。到单元门门口她攥着我袖口不让走，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说家里客厅灯又闪了，黑糊糊的不敢上去，说知道我单身她也独守空房，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正想挣开，单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拄着单拐的男人站在门里，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作服，脚上那双劳保鞋，跟我之前在玄关看到的一模一样，手里还攥着她天天带到公司的那个印着超市logo的不锈钢保温杯。男人的目光落在我们挎着的胳膊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指节攥着拐棍泛白。
那瞬间所有不对劲都串上了：之前每次送她到楼下，她总要站在路灯下跟我扯三分钟闲话，声音大到整栋楼的声控灯都能亮；上次她发的睡衣照片，角落玻璃反光里能看到沙发上坐了个抽烟的人影；还有上个月我加班到十点，看到她在公司楼下接这个男人手里的中药包，还顺手拍掉了他肩膀上的碎木屑。她哪里是想跟我有什么，是老公工伤在家养伤后性情大变，天天疑神疑鬼查她手机，之前追着她同事闹到公司逼走了两个人，她实在被磨得没辙，才找了我这个看着话少老实、不会真跟她牵扯不清的新人，故意制造些似是而非的暧昧，给她老公找个固定的“防备目标”，换家里几天安生。
我没戳破，把胳膊抽出来，从包里掏出刚取的快递——是我给我妈买的两罐中老年补钙奶粉，还有夹在快递袋里的考研复试准考证，递到男人面前：“哥，我是陈姐部门的小周，之前听陈姐说你腿伤恢复要补钙，我刚好给我妈凑单多买了两罐，给你带上来。这不上周考研进复试了，之后下班得去上辅导班，估计没法常顺道送陈姐了。今天姐喝了点酒，我给你送到家门口就回，还得回去背专业课。”
陈姐的脸“唰”地就白了，挎着包的手松了劲，包带滑到胳膊肘也没顾得上拉。男人愣了几秒，忙拄着拐往前挪了两步接东西，脸上的褶子都堆成了笑，一个劲说这怎么好意思，快上来喝口茶。我摆了摆手转身就走，没回头。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找我送过，在公司碰到就客气点点头，带了卤味也不再往我工位放。过了大半个月我听前台小姑娘说，现在她老公天天骑个电动三轮车来接她下班，车斗里放着个小马扎，接了她就拐去菜市场买她爱吃的鲈鱼，再也没来公司闹过。
我离职去读研那天，抽屉里塞着个没署名的信封，里面装着两千块钱和半张便签，字歪歪扭扭的，说对不住，之前是她浑，这点钱算给我凑学费。我把钱留在了她工位的抽屉里，便签夹进了专业书里。
晚风吹着写字楼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哗哗响，我抱着纸箱往地铁站走，想起之前在玄关看到的那双磨毛的劳保鞋，谁都没比谁容易，只是总有些边界，跨过去就变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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