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母 作者:花提笔念母,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落笔。我的母亲,在2002年的冬天,永远离开了我。我四五岁之前的细碎往事,都是母亲一遍遍讲给我听的。原来在生下我之前,母亲还有一个女儿,可惜三岁时因病夭折,后来,才有了我。可我的到来,并没有换来婆家的欢喜。那个年代的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在长辈眼里,唯有儿子才算传宗接代,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人。见母亲又生了女儿,爷爷奶奶满心失望,当即提出分家。那年,我们一家三口,只分到一间小小的屋子。吃住、做饭、日常起居,全都挤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分家仓促,家里连一把干柴火都没有。母亲常年在烟熏昏暗的环境里操劳,日夜熬累,一双眼睛就这样落下了眼疾。也是从那时起,母亲心里,埋下了对公婆委屈与不甘的种子。母亲总跟我说,我两岁时还不会开口说话,一家人都忧心忡忡,生怕我是个哑巴。老家流传一个偏方,不会说话的孩子,多讨些邻里婚嫁的“人情菜”吃,便能开口言语。我家屋后是一条大路,乡里嫁娶的队伍都从这里经过,讨人情菜也算方便。我至今感念故乡邻里的温柔善良,人人愿意成全,次次慷慨相赠。许是人心向善,许是偏方灵验,将近三岁时,我终于开口说话,口齿伶俐、嘴巴很甜,格外讨人喜欢。即便家境清贫,母亲也始终把我宠成珍宝。她总把我收拾得干净体面、整整齐齐。幼时的我,头发微黄带着自然卷,皮肤白皙,邻里都说,我像个精致的洋娃娃。在我三岁那年,爷爷拿着一张来之不易的二胎审批书,满心欢喜地告诉父母,因家里三代单传,我们家获批了二胎指标。在1986年,这样的指标,是无数头胎生女的家庭梦寐以求的福气。次年春天,弟弟顺利降生。看着我们一家四口常年挤在一间小屋,爷爷奶奶终究于心不忍,便在自家菜园地里,新修了两间瓦房,两老搬去新修房屋。从此,我们终于有了堂屋、厨房、杂物房,还有猪圈。即使简陋,却让母亲满心欢喜,日子也终于有了一丝舒展的暖意。家里添了弟弟,爷爷奶奶年岁渐长、身体日渐衰弱,家里的日子愈发拮据。为了撑起一大家人的生计,母亲再三思量,劝说父亲外出打工谋生。可爷爷只有父亲这一个独子,百般不舍,执意不肯。走不通外出务工的路,母亲便想着靠农业致富。她试着喂养母猪、常年养蚕。可惜养母猪屡屡不顺,屡屡亏本,唯有养蚕略有收成。为了多挣几分钱补贴家用,母亲一年养三季蚕,每季售卖都能攒下两百块的收入。靠着母亲的勤恳,清贫的家里终于有了结余,那年,我们家添置了第一台电风扇。年幼的我对新奇物件满心好奇,对着风扇不停吹风,最后吹得了感冒。母亲看着傻乎乎的我,无奈又心软,总说我傻得可爱。弟弟的到来,从未夺走我的童年快乐。儿时的我,依旧自在肆意,读书、玩耍,岁岁无忧。我读二年级那年,爷爷突发重病,骤然离世。如今回想,该是突发心脑血管疾病,走得仓促又突然。爷爷走后,家里再次召开家庭会议,决定让我们一家和奶奶合家同住。奶奶裹着小脚,日常起居多有不便。也是这一年,父亲为了撑起整个家,终究还是选择外出打工。分家时积攒多年的隔阂,从未消散,婆媳之间的关系始终疏离又微妙。我懂母亲当年的委屈,也体谅奶奶年迈的不易。小小年纪的我,总把好吃的先留给奶奶。后来我升入中学,一周回家一次,母亲每周都会给我五元零花钱。我从不乱花,省下来,周末带回家给奶奶买零食。中学离家十余里山路,那时没有交通工具,我们结伴步行往返。走到山脚,同行的伙伴各自归家,只剩我一人独行山路。可我从未害怕,因为山头上,永远有准时等候我的母亲。她总会寻一处高处,静静望着我一步步攀山归来。走到僻静无人的路段,母亲便会大声唤我的名字。我一声声应答,一呼一应之间,所有惶恐尽数消散,很快便能奔向母亲身边。每次归家,厨房里永远摆满母亲精心准备的饭菜,热气腾腾,暖意融融。那些饭菜,像积攒了整整一周的思念与牵挂,温柔治愈了我的少年时光。三年初中岁月,在母亲无微不至的疼爱里,悄然走过。我从未辜负母亲的期许,学业一直名列前茅。1998年中考,我语文90分、数学93分、英语85分、物理85分、化学92分,在当年的毕业生里,已是十分亮眼的成绩。校长特意上门家访,满心期许。可优异的成绩,终究没能为我换来继续求学的路。母亲告诉我,家里条件有限,只能供一个孩子读书,我是长女,理应让着弟弟。那一刻,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滚落。我不甘心,我和母亲争辩,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等我将来工作了,自己偿还。可母亲只是不停摇头。她一生没读过一天书,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在她朴素又渺小的认知里,贷款,是压垮家庭的天大难事,是普通人不敢触碰的重担。我终究读懂了母亲的无奈与为难,默默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哪怕没能让我继续读书,可母亲从未停下为我铺路的脚步。她没读过书,没有大本事,唯独一身勤恳能干的农活,和一颗热忱善良的心。邻里乡亲有事,她永远放下自家的活计,热心相助。她常常告诉我,好好维系邻里情,将来谁家儿女有出息,便能带你走出大山,谋一条生路。后来,在同乡姐姐的引荐下,我走进了县城丝厂。再后来,来到德阳,住在母亲挚友的女儿红姐家中,姐姐在商场给我谋了一份营业员的工作。那是我人生最安稳幸福的一段时光。每月休假,我便赶回乡下,给母亲带礼物,陪她闲谈,夜里和她同枕而眠,絮絮讲述城里的新鲜见闻。日子平淡温柔。可幸福转瞬即逝。2002年年底,母亲查出癌症。那个寒冬,她终究长眠青山,永远留在了那个冬天,再也没有醒来。当年的我,年少无助,却只能故作坚强。白日上班忙碌,时光匆匆而过,可每到深夜,思念便汹涌泛滥。我夜夜念母,日日思亲,多希望梦里能再与她相见,再唤一声妈妈,再感受一次她的温柔。岁岁年年,思念不减。今夜,依旧念我母亲。2026.7.28 晚
念母 作者:花 提笔念母,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落笔。 我的母亲,在2002年的冬天,永远离开了我。 我四五岁之前的细碎往事,都是母亲一遍遍讲给我听的。原来在生下我之前,母亲还有一个女儿,可惜三岁时因病夭折,后来,才有了我。 可我的到来,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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