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住院做了个小手术，婆婆特地从县里赶来看她，带了牛奶和水果，谁知人刚走，我妈就来一句“还不如直接给钱”，我站在病床边，脸一下就烧起来了。

我赶紧反手把病房门带上，指尖蹭到冰凉的门把手，才后知后觉耳根子烫得厉害——口袋里还揣着刚才婆婆硬塞的两个煮鸡蛋，壳都焐热了。邻床住的是同小区的王阿姨，上周刚跟我妈唠过我婆家大棚的事，这要是听见半句，指不定传成什么样。
我压着嗓子凑到病床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果篮往里边推了推：“你能不能小点声？张姨早上五点就蹲大棚里挑草莓，专拣带白霜的大果装了两盒，又绕到镇里超市挑的低脂高钙奶，知道你血糖高不敢买甜口的，坐三个小时城乡公交晃过来，连杯热水都没喝就赶最后一班车回县里了，你怎么张口就来。”

我妈靠在枕头上翻了个白眼，伸手把果篮扒拉到一边，两个红富士滚出来，咚的一声撞在床腿上，她也没弯腰捡：“我缺她那俩草莓？你上周半夜躲在卫生间给人转钱，当我没看见？八千块，你去年年终奖才发多少？”
我一下卡了壳，指尖攥着病号服的棉衣角，捏出几道皱痕。那钱是我上个月翻我老公手机，偶然看见婆婆发的语音，说去年冬天的雪压塌了半棚草莓苗，开春补苗要花不少钱，老俩口正琢磨着把家里的老母猪卖了。我老公怕我担心没敢说，我就偷偷把攒了仨月的绩效奖转过去了，本来想着两边都瞒着，省得我妈多想，没想到居然被她撞见了。
“那不是大棚塌了吗？张姨俩口子省吃俭用一辈子，总不能看着他们难。”我蹲下去捡滚到床底的苹果，指尖蹭了灰，“再说我给的是我自己的绩效钱，又没动家里的共同存款。”

“你傻不傻？”我妈撑着胳膊坐起来一点，伸手戳了戳我额头，力气不大，指尖却带着刚输完液的凉，“她知道你给了钱，今天拿俩破水果来走个过场，回头邻里问起来，还得说你妈不懂事，亲家来看望连顿饭都不留。我是说，她与其花这百八十块买这些没用的，不如把钱留着自己花，省得你再偷偷贴补——我这就是个肠息肉小手术，有医保报完才花几千块，用得着她拿东西撑场面？”
我刚要说话，伸手去拎地上的牛奶箱想塞进柜子里，指尖却摸到提手底下压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把牛奶箱扶起来，才看见是个用红布缝的小布包，橡皮筋缠了三圈，方方正正的，布角还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小草莓——是去年婆婆给我缝钥匙扣剩下的布，我当时还笑她绣的草莓像小番茄。

我愣了两秒，拆开橡皮筋，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现金，还有张折了两折的小学生作业纸，字歪歪扭扭的，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写的时候手抖：“丫头，你妈住院我也帮不上啥忙，这五千是上周卖了半棚头茬草莓的钱，你拿着给阿姨补营养。上次你给我的八千我存你社保卡里了，卡号我上次抄你钱包里的，密码你生日，回去你自己查。别跟小远说，他最近项目忙，别让他分心。我们老俩口在县里有吃有喝，不用你惦记。”
纸边还沾着一点淡红色的草莓汁印子，我捏着那张纸，喉头像堵了块温软的棉花，半天没说出话。
“咋了？藏啥呢？”我妈见我半天不动，探着身子往这边看，我把布包和纸条递过去。她接过来，先把那叠钱捻开数了一遍，又把纸条凑到眼前，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推，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最后把纸条往床头柜上一拍，声音倒是比刚才小了大半：“你看这老太太，怎么还来这一套。”

她说着，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耳尖悄悄红了一片，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刚才…是不是话说重了？我本来想着，她家里正紧巴，就别折腾着跑这一趟了，省路费省饭钱的，比啥都强。谁知道她还特意卖了草莓拿钱来。”
我没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去开果篮上的草莓盒，盒盖刚掀开，一股甜香就飘了出来。一个个草莓都红得透亮，蒂子还带着鲜绿的叶子，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我妈伸手捏了一个放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弯了点：“还挺甜，比上次我在超市买的好吃。”
我捏着草莓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流进喉咙里。我忽然想起刚才送婆婆到电梯口，她攥着皱巴巴的公交卡站在轿厢里，指尖反复蹭着卡面，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摆了摆手说“让你妈好好养着”，我当时还以为她是急着赶车，原来她是怕留下来给我添乱，怕我妈嫌她乡下人麻烦。
我妈也盯着那张作业纸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床头柜：“你看我这嘴，刚才说那话，要是被她听见了，指不定多难受。早知道她是特意卖草莓凑的钱，我说什么也得留她吃顿饭再走，这赶最后一班车回去，得七点多才能到家，路上连个热饭都吃不上。”

窗外的太阳刚好斜照进来，落在床头柜的红布包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草莓绣纹，被晒得暖融融的。我把剩下的半颗草莓塞进嘴里，甜里带着点微酸，像极了刚才这半小时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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