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据《史记·樊郦滕灌列传》记载,郦商是高阳人,陈胜起兵时他聚少年数千人略地自守;沛公略地至陈留,他以将卒四千人相属,从攻长社先登,赐爵封信成君。后以右丞相从击臧荼、陈豨、黥布,更封曲周侯。高后时病免。诸吕之乱中,其子郦寄被周勃所劫,骗吕禄出游,太尉乃得入据北军。是岁郦商卒,谥景侯。
西汉开国的功臣里,有一位是靠"先登"封侯的,也有一位是被儿子的一个谎言,把自己钉在了"卖交"的口碑上。
他是同一个人:郦商。
先说他的出身。郦商是高阳人,与那位说降秦将、被齐王烹杀的郦食其同乡——两人是否同族,史无明言,但都是高阳郦氏的人物。
陈胜起兵那年,天下大乱。郦商没有观望,自己聚了数千少年,占据地盘,自守一方。
这不是小打小闹。能在乱世里拉起几千人的队伍,说明他在乡里是有人望的。
沛公刘邦略地到陈留一带,郦商带着四千人,在岐地归属了刘邦。
这一步,是他一生的分水岭:从一支独立武装的首领,变成了汉军的一路将领。
之后,他打的几乎都是硬仗。
从攻长社,先登——第一个爬上城墙。赐爵封信成君。
先登这两个字,在秦汉军功爵制里分量极重。攻城战中第一个登上敌城的人,是拿命换的。
再往后:攻缑氏,绝河津,破秦军于洛阳东;攻宛,又是先登;又从攻武关,破秦军于蓝田。
入关之后,汉王赐他信成君之爵,以将军为陇西都尉,别定北地、上郡,破章邯军,击项籍军于陈下。
楚汉战争结束,他没有停下。以右丞相的身份,跟着打臧荼、打陈豨、打黥布——这些都是汉初异姓王的叛乱。
定上谷、定代地,因功更封为曲周侯。
从四千人起家,到曲周侯,郦商走的是最标准的从龙之路:不显山不露水,但该到的地方他都到了,该打的仗他都打赢了。
太史公写《樊郦滕灌列传》,把樊哙、郦商、夏侯婴、灌婴四个人放在一篇里。这四人的共同点是:都不是战略家,都是"跟着打、打得狠"的人,最后都封了侯。
高后时,郦商因病免官,回到家中。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这只是一个标准的开国功臣传:起于草莽,封侯善终,谥曰景侯。
可命运给他安排了最后一道题。
高后崩,诸吕欲为乱。吕禄为将军,掌握北军;吕产掌握南军。
太尉周勃要想动手,必须拿到北军。可他进不去——太尉没有符节,进不了军营。
于是周勃与陈平定计,做了一个很不体面的决定:派人劫持郦商,拿他的儿子郦寄做人质。
郦寄,字况,与吕禄是好朋友。
周勃逼郦商令郦寄去骗吕禄。
郦寄去了。他对吕禄说: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都是大臣们议定的。如今太后崩,皇帝年少,你身佩赵王印,却带兵留在此处,被大臣诸侯所疑。你何不归还将印,把兵权交给太尉,请梁王也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这样齐兵必罢,大臣得安,你高枕而王千里,这是万世之利。
吕禄信了。
他信的理由只有一个:说这话的人是郦寄,他的好友。
于是吕禄与郦寄一起出游狩猎,把北军撂在了那里。
周勃得以入据北军,随后诛诸吕,拥立代王为帝。
这一年,郦商去世,谥为景侯。
天下却开始流传一句话:郦况卖交。
卖交——出卖朋友。
这四个字,跟了郦寄一辈子,也挂在了郦商家族的名声上。
读史至此,很难不替郦商难受。
他一生军功,最后被记住的,是这件事。
可我们得把事情看清:郦寄去骗吕禄,不是自愿的。他的父亲被周勃劫持了。
郦商那年已经病免在家,是个老人。周勃拿他当筹码,这件事本身就是"不择手段"。
而在那样的局势里,如果不这么做,诸吕可能真的成事,刘氏天下或许就此改姓。
所以史书里有人说,郦寄此举是"存社稷";也有人说,这就是卖友。
真相大概是:两者都是。
一件正确的事,未必是一件干净的事。
郦商的悲剧性在于:他用一生换来的清白,在最后一刻被拿走;而拿走它的人,恰恰是他为之效忠了一辈子的那个朝廷。
从更深处看,郦商这一生的线索其实很清楚:他一直在"把身家押上去"。
押给乱世——聚少年数千自守;押给刘邦——四千人相属;押给每一场攻城战——两次先登。
他从不站在局外。这样的人,最后也没有被允许站在局外:儿子被逼去骗人,父亲被逼做人质。
有人说他善终:病免在家,寿终正寝,谥曰景侯,爵位传于子孙。
相比于韩信、彭越、英布,郦商的结局确实算好的。
可"善终"与"全名"是两回事。他保住了性命和爵位,没能保住名声。
这就是读郦商最值得琢磨的地方:一个人可以算得很准——乱世里押对了人,战场上冲得上去,功成之后懂得病退;但他算不准的是,自己会被时代在最后一刻拉出来,顶在道德最尴尬的位置上。
郦寄骗吕禄那年,天下人都称赞周勃安刘;多年之后,人们记住的却是"郦况卖交"。
史书的评价,常常是这么不对称。
回到郦商本人:高阳起兵的四千人、长社城头第一个登城的身影、曲周侯的印绶、病免后的家门——这一串,才是他自己的一生。
至于那件他没能选择的事,史书终究还是记下了过程:是周勃劫郦商,令其子寄绐禄。
主谋是谁,写得很清楚。
读史的人,看清这一句,就算对得起郦商了。
参考文献《史记·樊郦滕灌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