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北乡下有个三十五岁的女人,男人在外头跑大车,半夜赶长途出了事,到现在快两年了。
这天俩孩子背着书包去镇上住校,院里一下子空了。公公叼着烟,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朝她努努嘴:“进东屋,有点事。”
她端着半盆嫩豆角,脚跟还没站稳,公公后脚进来,“咔哒”一声把门从里边别上了。
东屋老房子,梁上燕子窝里扑棱扑棱响,听得人后脊梁发毛。她手一抖,豆角滚了一地。
“别捡了,先听我说。”公公没看她,手指头敲了敲炕沿。
她没坐,蹲在那儿,拿围裙擦了擦手,心跳得厉害。村里那种关门说私话的场面,她见过——不是分家,就是挤兑。她怕的是后一种。
公公从贴胸的布兜里掏出个旧信封,又压上一张皱纸,慢吞吞搁在炕桌上。
“你进这门十二年,大强走后,地里的草你锄,娃的书包你收拾,我那降压药啥时候吃完你都比我记得清。外头人嚼舌根,说你迟早卷铺盖走人。我老了,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俺不干那种缺德事。”
她嗓子发干:“爸,你今儿是把话挑明了要赶我?”
“胡扯。”公公眼皮一翻,“是给你留后路。东洼那三亩地,合同我托人改你名下了;信封里六千块零头不算,存折上六万,是几个叔伯凑的,算你这两年没黑没白熬的工钱。你拿上,想走,明儿赶集坐车就走;想留,咱把话摊开过。”
她盯着那张纸,忽然想起大强出事那晚。电话打来时她正烧水,水壶呜呜响,像谁在哭。她一路跑到镇医院,人已经蒙了白布。那以后她没敢松过一口气——公公血压高,婆婆腿肿,大娃怕黑,小娃磨牙,她把自己掰成几瓣使。
“娃咋办?”她声音发颤。
“娃是柳家根,也是你身上掉下的肉。你走,寒暑假接去住;你留,我跟你妈帮衬着。正经人家,不玩偷摸溜走的戏码。谁要在村口说闲话,我拄拐棍也得去怼两句。”
她鼻子一酸,眼泪砸在鞋面上。不是委屈,是这两年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有人替她按住了一头。
“钱我收,地我种。”她吸了吸鼻子,“但往后卖粮、看病、娃转学,你得坐下来跟我商量。我不是客,也不是奴,是这家里的半拉主事人。”
公公愣了愣,随即“嗯”了一声,像老榆树被风掀了下枝:“成。”
晌午她照样炒豆角、贴锅饼。公公坐门槛上喝了两碗稀饭,碗底舔得干净。下午她扛锄下地,路过小卖部,那几个嗑瓜子的大婶又凑一堆,本来要开口损两句,见她腰板挺直、脸上没躲没闪,反倒把话咽回肚子里。
夜里婆婆拉着她手,枯树皮似的指头凉凉的:“闺女,俺老两口对不住你。”
她只摇摇头,把存折翻到背面——密码六个数字,正是大强没的那天。她没哭出声,把折子塞进枕套里,像把一个人藏进了日子深处。
后来镇上有人来说亲,男的开副食店,丧偶带个丫头。她跟公公念叨,公公抽了半宿烟:“人实诚不?”
“实诚。”
“那见。俩娃要是受气,咱立马上门退礼。”
见完没成。她回来擀面条,轻描淡写:“人不错,可我那俩崽子性子倔,过去怕磕碰。不急。”
公公没多话,天亮去院里修枣树,剪了枯枝,第二年春天,花串密得像挂了一树碎雪。
打那以后,东屋的门白天黑夜都敞着缝。风进来,燕子进来,日头也进来。
她还是那个三十五岁的媳妇,下地、做饭、接娃、跟粮贩子讨价还价。可村里人都知道——柳家这房檐下,再不是公公婆婆说了算、儿媳妇憋着忍着的那套了。
有人问她咋突然硬气了。
她择着菜笑:“不是我硬气,是俺爸把门给我打开了。”
日子不惊不炸,土路踩久了也平。东屋那道门闩,再没从里头别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