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慧入狱后，李淑一曾经去看过她。探监时，李淑一劝杨开慧：你这么年轻，才29岁，还有三个孩子，你就暂时答应何健的要求吧。发个和润之发表脱离夫妻关系的声明，以后再寻找机会复合。
李淑一从探监室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指节都捏白了。狱警看了一眼，没说话。她知道，那不是银簪子。
回到住处，她才在灯下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片折了几折的草纸，边缘被汗浸得发软。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没有署名，字迹潦草却有力，是用不知什么偷偷磨出的炭笔写的：“淑一姐：万勿再来。嘱托在故居灶膛东数第三砖下。取之，照办，勿问。切切。”
李淑一盯着那行字，愣了半晌。她立刻起身，趁着夜色又出了门。
杨开慧被捕前住的那处院子早已被搜查过多次，荒废破败。李淑一避开可能有眼线的正路，从后墙一处坍塌的缺口钻了进去。她摸黑找到厨房，灶台冰冷。她蹲下身，手指沿着东墙根数过去，一块、两块、第三块砖。
砖是松动的。她抠开砖，里面果然塞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小包。
她不敢在原地久留，把东西揣进怀里，匆匆离开。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栓好门，她才在油灯下打开油布包。里面不是钱，也不是信，而是几张叠好的、不同银行的汇票凭证，面额都不大，分散在不同的名字下。每张凭证背面，都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看起来像是教书先生、药店掌柜或者手艺人。
另外还有一张单独的纸，上面列了三个孩子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几个简短的关键词：“岸英：刚毅，需引导向正”、“岸青：体弱心细，宜学医或文”、“岸龙：年幼，最需安稳环境，可托付可靠家庭暂避”。
最后，纸的下方有一行略大的字：“见字后，即刻分头兑换，按背面所写联络，将款项分批送达。此为我为儿辈所备之最后资粮，使其不论身处何境，皆有倚靠，不致孤绝。事毕，凭证尽毁，勿留痕迹。开慧。”
李淑一看着那几张汇票和密密麻麻的地址，终于明白了杨开慧在狱中那平静眼神下的全部重量。她不是在等待救援，而是在执行自己身为母亲最后的、也是最实际的计划。
她没有丝毫犹豫。第二天，李淑一借口回乡探亲，离开了长沙城。
接下来的几个月，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奔波在湖南、湖北两省交界的几个县城和乡镇。她按照纸条上的指示，找到那些教书先生、药铺老板。她不说自己是谁，只出示凭证，低声说出杨开慧留下的暗语。对方往往先是警惕，看清凭证背面的字迹后，便会深深看她一眼，点头收下，并不多问。
款项一笔一笔安全送达。每送出一笔，她就在心里默默划掉一个名字。
最后一张凭证兑换完毕后，她在荒郊野外点了一把火，将所有的汇票凭证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烧成了灰烬。风吹散灰烬时，她感到一种沉重的踏实。
她回到长沙时，杨开慧牺牲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她没有去杨老太太家，她知道那里肯定被盯着。她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托人给老太太带去一句口信：“资粮已至，儿路有灯。”
很多年后，李淑一早已离开湖南。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听说当年名单上的一位教书先生，在战乱中保护并资助了几个流亡学生，其中有一个倔强的少年，后来成了医生。另一个药铺掌柜的儿子，在新中国成立后参与了第一批边疆建设队的医疗组。
她从未去核实过那些孩子具体是谁。她只是在一个黄昏，独自走到安静的江边，看着江水东流。她心里很平静，因为她知道，那位二十九岁的母亲在铁窗后写下的最后一笔“资粮”，没有落空。它们变成了真正的路，延伸到了她再也看不见、却始终相信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