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社会的到来,它给人带来的方便、简单、便捷之处也不言自明。但是它非常容易让你把知识和信息、信息和智慧混淆起来,信息化时代如果对作家有挑战,其中有一条是半成品素材来得更容易了,对你有更大的欺骗性。
有一个美国作家给他亲戚写信,结尾时说,“请你原谅,我把这封信写得如此冗长,因为我没有时间写得简短。”其实短篇小说并不是人生的填空,而是对一个作家终身的磨砺。不论长篇、短篇,我感觉是越写越难了,写作是不能抄近道的。就这个意义我同意那句话:“作家就是写作困难的人。”
文学不是以数量论高低的,无论长篇、中篇、短篇。没有对生命更切肤的体验,没有对人性更深的探究和琢磨,没有对时代更有力量的深层把握,满足于字数或数量,这并不可取,也是对读者不负责任。
我很欣赏德国作家马丁•瓦尔泽的一句话:变美可能是痛苦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因为人生总有痛苦,但是,我觉得文学的最终目的并不是把所有的痛苦变丑,而是变美。这里面有“美”,“痛苦”这几个关联词,还有一个“境界”。
有一个作家说,我有的时候的确对生活不恭敬,那是因为我渴望生活更神圣。我的文学有时候也对生活不恭敬,也是因为我渴望生活更神圣。穿越了沉沦以后上升的力量,提升的力量是更难的,需要更大的勇气。
大江健三郎先生说,希望从哪来的?真正的大希望是从大绝望里来的,我这样看待人生。而从大的绝望里生出来的希望是有分量的、更有价值的、更有力量的,也更有冲击力,对人和自己生命力的信心,面对世界的信心。文学如果失掉了这些我觉得文学没有存在的意义。
有一次我看了一个电视节目,股神巴菲特和他的搭档查理•芒格在谈话,查理•芒格说其实股神也犯了不少错误。我说股神尚如此,更何况我们正在改进当中的一个协会。我觉得我们的态度应该是更坦率的,更郑重和坦诚一些。查理•芒格说了一句话对我很有启发,他说所有的益处都是从批评中获得的,一个得不到批评的人最终是会失败的。
我常想起已故作家贾大山,他在世的时候有一年陪我去看他们县的一个寺庙,他说你看这个弥勒佛两边的对联有问题,上联是:大肚能容世上难容之事,下联是:笑口常笑天下可笑之人。他说,如果弥勒佛能容世上难容之事,就不该再笑天下可笑之人,天下就不再有可笑之人。我同意贾大山的看法,这里还有一个真的胸怀和假的胸怀的问题。你永远也不要预设是别人可笑。
文学之所以为文学,我心里有一个概念,它要有定力的。作家要有定力。毕竟娱乐化最终不能代替人类心灵深处的更高追求。有些写作的人甚至不屑于真正去生活,连人都不见了,人和人不交流,我觉得是文学的死路了。
我觉得文学之所以为文学,就是在这种喧嚣当中,我们的思考被大量的信息所埋没,我们的视野、我们的眼睛被大量看似时尚的无益的信息所遮蔽,我们的头脑被滔滔江水般奔涌而来的信息所蹂躏,在这样的前提下,如果发出自己应有的声音,文学的姿态可能是保守的。
有一些以先锋的面目出来的文学,你观察他骨子里的呼唤和他的内在品质,我觉得也是保守,留守住什么呢?无非就是力图使人类更像人类,让疼痛的世界更多一些公平和美。这个世界是有疼痛,文学要发现这种疼痛,文学不是麻木人心的,是要在疼痛中指出疼痛,但是还要有绝望中的希望。所以伟大的文学应该是直逼人性的,而且应该具有对时代社会的超越性的特征,也会超越全球化进程中的某些政治经济文化冲突。好的文学要关注人类共同进步,关注人性的含量、审美创造,好的文学也应该是人类思想最重要最宝贵的活动之一,能够代表作家所处时代对人性认知的最高水平。那些优秀的文学无一例外地能够表现它的民族最有生命力的呼吸,他的时代最本质的情绪,也应该能够代表他所处时代的最高的想象力。我觉得太难了,太艰难了。但是,越是这样的喧嚣时代,我们越应该有一种坚守的力量。
铁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