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死后依然功高震主的人中国历史上,死后能“功高震主”整整震上一千年的,恐怕也就诸葛武侯一个人了。
那年我去汉中办事,顺道拐进勉县。武侯墓就在定军山脚下,我想着去磕个头就走。结果车开到半道,路被堵死了。前面岔路口停着三辆外地大巴,车上下来的老头老太太拎着香烛布袋,正往一条土路上涌。我摇下车窗问路边卖橘子的老农:“大爷,前面这是去哪?”
老农朝坡下一指:“武侯祠啊,今天诸葛亮生日。”
我愣了一下。武侯墓不就在定军山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武侯祠?老农看我发懵,咧嘴笑了:“墓是埋骨头的,祠是烧香的。这儿的祠比成都那个还早五十年,是老百姓自家凑钱盖的。”
我锁了车跟着人流往里走。坡下果然立着一座青瓦祠堂,门脸不大,黑漆匾额上写着“武侯祠”三个字。门口石阶被踩得油光发亮,凹下去一道深槽。卖香的老太太多,卖纸钱的更多,空气里呛得全是柏树叶子烧出来的烟。挤到门口我才发现,祠里供着诸葛亮泥塑彩像,一米多高,旁边陪着姜维和杨仪。人们磕完头也不急着走,靠在廊柱底下歇脚聊天,有人掏出干馍就着热茶啃,跟逛庙会似的。
我拉住一个扫地的大爷问:“这祠谁修的?”
大爷直起腰说:“老百姓呗。诸葛亮死了没多少年,这儿的老乡就捐钱盖了。一开始就是几间土屋,后来年年翻修,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拿扫帚指了指正殿房梁,“你看那根横梁,上头还刻着捐款人名字呢。全是当地种地的、做买卖的、教书的小户人家,没有一个大官。”
我仰头看去,梁木黑黢黢的,密密麻麻刻满了字,有些已经模糊得认不清了。
当天晚上我住在勉县县城,翻当地志书才知道。诸葛亮五丈原病故后,遗命葬定军山。朝廷确实修了墓,派了守墓户,规制不算低。但真正热闹起来的,是民间自己盖的祠。从魏晋到唐宋,勉县武侯祠一直是“民祠”,官方没拨过一文钱,也没下过一道保护令。可每年春秋两祭,汉中、广元、陇南的百姓成群结队往这儿赶,挑着供品,牵着牛羊,在祠前搭台唱戏,一闹就是好几天。
到了南宋绍兴年间,这事儿终于引起当地知府的注意。他姓赵,叫赵彦端,是个科举出身的读书人。赵彦端上任头一年,正赶上武侯祠春祭,亲自去看了看。回来以后他写了一封公文给京湖制置使司,大意是说:勉县武侯祠香火过盛,百姓聚集动辄数千人,既有碍治安,又于礼不合——诸葛亮固然贤德,但毕竟是臣子,臣子祠庙香火压过地方先贤和城隍正祀,长此以往,纲纪何在。
他提出两个办法:要么把武侯祠改为官祀,由官府统一管理,控制祭拜规模;要么就干脆迁祠,把塑像移入县城内的先贤祠,与其他人臣列在一起,免得单独一处、另成气候。
公文递上去,制置使司回了一句话:你看着办。
赵彦端选了前者。他贴出告示,将勉县武侯祠收为官祀,派了庙祝、定了祭日、限制了祭品规格。更重要的是,他把祠前那片老百姓自用的戏台和集市空地圈了起来,立了木栅栏,说要重修道观,暂时封闭。
消息传出去三天,勉县底下四个乡的老百姓没闹,也没上访。他们干了一件事——选出了十几个代表,每人背着一口袋铜钱,连夜走了七十里山路,赶到南郑县,找当地的茶商和布商凑钱。又过了五天,他们在定军山脚下一块新地基上动了土。梁木是各家各户拆了自己家旧房檩子凑的,泥瓦是村里的窑工连夜烧的。不到一个月,一座新的武侯祠立了起来,比原来那个还大两间。
赵彦端接到报告时,新祠已经上梁了。
他没再发公文,没再派人去拆。第二年春祭,他换了便服,骑了匹骡子,独自去定军山下看了半天。据当时在场的老百姓说,知府大人站在新祠门口,望着匾额上“汉丞相诸葛武侯祠”几个字,站了好一会儿,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他掏了一把铜钱塞进功德箱,掉头回了衙门。
从那以后,勉县就有了两座武侯祠。一座官修的,后来渐渐冷清,瓦松长满了屋顶;一座民修的,香火一直旺到今天。而我站在那座民修祠里的时候,旁边供桌上还堆着新鲜橘子、蒸好的米糕、手工扎的纸花。扫地大爷说,这些全是周边村子的人清早送来的。
我问他:“你们年年这样供,供了一千多年了,不累?”
大爷拿袖子揩了一把汗,说:“累啥?他帮过咱么。”
他也没说诸葛亮具体帮过什么。但那句话说得特别自然,就像在说自家的老先人。
我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回头再看那座青瓦祠堂,烟还在往上飘。一千多年了,官府想过管它、改它、移它、压它,全没压住。压住它的东西从头到尾就一样——老百姓觉得这个人该供。不是什么礼法,不是什么君臣大义,就是几个种地的、做买卖的、烧窑的,攒了几个月工钱,扛着木头和瓦片,在定军山脚下给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丞相盖了间屋子。
这屋子一盖,就再也没人能拆掉了。
